“那年轻人我认识,”姜喜乐压低声音,拉了沈知礼一把,两人缩到一排废弃洗衣机外壳后面,“朱家的小儿子,朱伟,人送外号‘猪大少’,上周在舞厅为了个女的,差点把人桌子掀了,结果被我录了音,在整个场子公放,丢人丢到家了。”
沈知礼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那个被称为“猪大少”的年轻人,正一脸不耐烦地听着矮胖男人说话,眼神却不时往废料堆深处瞟,像是在找什么人。
“他找你寻仇?”沈知礼问。
“不像。”姜喜乐摇摇头,“他那表情,更像是被人派来办事的。老周呢?”
“那个胖子就是。”沈知礼指了指。
“他就是老周?”姜喜乐的眉头皱了起来。
传闻中的废料场之王,电子黑市的地下皇帝,居然是这么个油腻的形象?
“别被外表骗了。”沈知礼的声音很沉,“三年前,南华无线电总厂有一批带瑕疵的军工级晶体管被盗,就是他出手,一个晚上,把货全散给了下面几百个修家电的散户,厂里查了三个月,一根毛都没捞着。他是南华所有‘野路子’的总源头。”
两人正说着,那边的谈话似乎结束了。
猪大少一脸晦气地冲老周摆了摆手,转身带着几个跟班,骂骂咧咧地走了。
老周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仔仔细细地擦了擦刚才跟猪大少握过的手,然后嫌恶地将手帕扔在地上。
“出来吧,听了这么久,也该现身了。”老周头也不回,对着姜喜乐和沈知礼藏身的方向喊了一句。
姜喜乐和沈知礼对视一眼,从洗衣机壳后面走了出来。
“周老板,好耳力。”姜喜乐笑嘻嘻地打招呼。
老周转过身,一双小眼睛在两人身上滴溜溜地转了一圈,最后停在沈知礼那张布满血丝、写满不甘的脸上。
“我这地方,不欢迎鼎盛的人。”老周的声音冷了下来,“姓赵的给了你们多少钱,让你们来我这儿演戏?”
沈知礼的拳头瞬间攥紧了。
“老周,”他开口,声音沙哑,“我跟鼎盛,现在是死仇。”
“死仇?”老周冷笑一声,从鼻孔里喷出两股白气,“昨天行业通告发出来,今天你就跑到我这儿来。沈知礼,你当我老周是收破烂收傻了,还是你觉得你那点读书人的骨气,能比赵国鼎的钞票更硬?”
他指了指猪大少离开的方向:“看见没?鼎盛的狗,已经把食盆摆到我门口了。他出三倍的价钱,包下我未来一个月所有的高频件。就是要让你的东西,变成一堆废铁。”
沈知礼的心,一寸寸地沉了下去。
“这么说,周老板是不打算做我这单生意了?”姜喜乐忽然开口,脸上依旧挂着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
“不是不做,”老周看着她,眯了眯眼,“小姑娘,你告诉我,我凭什么要做?为了你旁边这位天才的理想?还是为了跟南华市最大的电子巨头作对?”
“就凭这个。”
姜喜乐不慌不忙,从口袋里摸出一支录音笔,按下了播放键。
“……赵总,那个女的摔下来了!好像……好像摔死了!”
一个惊慌失措的男人声音,在嘈杂的废料场里响起。
老周的脸色,第一次变了。
他死死盯着那支小小的录音笔,又看了看面前活蹦乱跳的姜喜乐,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这段录音,就像一颗炸弹。
如果捅出去,赵国鼎谋杀的罪名,就有了第一个人证。
而他老周,刚刚,正准备和这个杀人犯合作。
“赵国鼎的钱,你拿着烫手。”姜喜乐收起录音笔,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猫,“但我们的钱,你赚得安心。”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而且,谁说我们要跟鼎盛硬碰硬了?”
三天后,南华市最繁华的十字路口。
路边最大的一棵梧桐树下,两张破桌子拼在一起,上面拉起了一张用红布白字写的粗鄙横幅。
“现场炸机,假一赔百——鼎盛科技认证‘高危产品’全球首炸秀!”
横幅下面,沈知礼一脸生无可恋地坐着。
他面前摆着那台被他视若珍宝的原型机,此刻机壳大开,复杂的电路板和飞线暴露在尘土飞扬的空气中。
旁边,一根粗大的电线,从附近百货大楼的保安室窗户里拉出来,接在一个简陋的插排上。
姜喜乐正拿着一个铁皮大声公,唾沫横飞地对着围观群众喊话:
“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啊!南华市电子工业协会、鼎盛科技联合认证,存在重大安全隐患的划时代产品,今天就在这里,给大家表演一个当场爆炸!”
“都来看,都来瞧!看看是什么样的产品,能让鼎盛科技吓得连夜发通告,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封杀!”
这番操作,直接把路给堵了。
看热闹的人里三层外三层,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对着那台造型古怪的机器指指点点。
“这干啥呢?行为艺术?”
“不知道啊,听着像是砸场子的。”
“鼎盛科技?那可是大公司,这俩年轻人胆子也太肥了。”
人群的角落,一个戴着黑框眼镜、气质儒雅的中年男人,正拿着个小本子飞快地记录着。
他就是《都市报》的主编,陈启明。
昨天,他收到了一封匿名信,信里只有一张照片和一句话。
照片是火灾现场,话是:一个想烧死人的公司,害怕一个产品。
作为资深媒体人,他立刻嗅到了大新闻的味道。
他倒要看看,这到底是骗子的狂欢,还是一场被资本掩盖的真相。
“让一让!让一让!”
人群外围突然一阵骚动。
朱大少带着七八个流里流气的青年,挤了进来。
“我呸!什么玩意儿也敢拿出来丢人现眼!”朱大少一口浓痰吐在地上,指着沈知礼骂道,“大家别被他们骗了!这俩人就是骗子!那破机器根本就是一堆电子垃圾,连电都不敢插,怎么炸?”
他身后的一个小流氓心领神会,悄悄绕到人群侧后方,朝着那根从大楼里拉出来的电线摸去。
只要把这根线拔了,这场戏就唱不下去了。
“就是!骗子!滚出南华!”
“打倒骗子!”
小流氓们跟着起哄,人群开始有些躁动。
陈主编眉头紧锁,在本子上写下:“疑似雇佣水军,制造混乱。”
姜喜乐看着这一切,嘴角的笑意更浓了。
【系统提示:检测到大规模负面情绪能量,‘猪大少’贡献顶级怨气+250,小流氓贡献怒火+30/人……】
【积分+888!】
【兑换‘音频扩容补丁’,-500积分。】
她不紧不慢地将大声公的麦克风,递到了沈知礼的嘴边。
“别理他们。开始你的表演。”
沈知礼深吸一口气
他不再看周围的人群,目光重新聚焦在这台陪伴了他无数个日夜的机器上。
“这是‘蜂巢’散热系统的核心模块。”
他的声音通过大声公,清晰地传了出来。
那是一种奇特的、带着磁性的男中音,平静而专注,仿佛带着一种能让人瞬间安静下来的力量。
在“音频扩容补丁”的加持下,他的声音盖过了所有的嘈杂和叫骂,清晰地传遍了周围三个街区。
“它的原理,并非传统风冷或水冷,而是利用了上百个微型半导体制冷片,通过高频脉冲电流,在散热鳍片表面制造出无数个微小的、可控的低温区……”
沈知礼的手指,在一排排比米粒还小的元件上轻轻划过,开始详细解说每一个零部件的原理。
从材料的选择,到电路的设计,再到算法的逻辑。
他讲得不快,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
那些原本围观的市民,很多根本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但他们能感觉到,这个年轻人,不是在开玩笑。
那种对自己作品的熟悉和热爱,是装不出来的。
朱大少的叫骂声,渐渐被淹没。
他气急败坏,冲那个绕到后面的小流氓使了个眼色。
动手!
那小流氓一咬牙,伸手就去拔那个插在墙上插座里的电源插头。
“开机。”姜喜乐对沈知礼说。
沈知礼按下了原型机上的一个红色按钮。
没有爆炸,没有火花。
只有一阵轻微的“嗡嗡”声。
机器顶端,一个连接着高精度温度探头的金属块,表面温度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
旁边的小屏幕上,数字飞速跳动:25℃,10℃,0℃,-15℃……
“现在,我们进行高压负载测试。”沈知礼的声音沉稳如初,“鼎盛科技的专家说,在220V民用电压下,我的散热模块一旦满负荷运转,就会因为电流过载而烧毁,甚至引发爆炸。”
他拿过一个大功率的电吹风,对准了那个金属块。
“这个电吹风是1800瓦,我们让它对着散热模块直吹,模拟极限发热源。”
刺耳的热风响起。
金属块表面的温度开始回升,但回升的速度,却慢得惊人。
而那台原型机,依旧在平稳地运行着,嗡嗡声的频率甚至没有一丝改变。
“怎么可能……民用电线怎么可能带得动这种工业级的东西?”人群中,一个懂行的眼镜男喃喃自语。
“这散热效果也太夸张了吧?”
“快看!温度又降下去了!”
围观群众的惊叹声,像一记记耳光,扇在朱大少的脸上。
他眼看局势要控制不住,急得满头大汗。
那个负责拔线的小流氓,也看傻了,手伸到一半,停在了空中。
“这位朋友。”
姜喜乐的声音突然响起,她不知何时走到了那个小流氓的身后,笑眯眯地指着他那只悬在半空的手。
“你是在找充电的地方吗?不好意思,这个插座,今天被我们包了。”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了那个小流氓和那个电源插头上。
朱大少的脸,“刷”的一下,白了。
“一个被顶尖科技公司鉴定为‘高危’的产品,为什么会有人如此害怕它在公众面前,哪怕多运行一秒钟呢?”
姜喜乐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现场诡异的气氛。
她没有看朱大少,而是将目光投向了人群中的陈主编。
陈主编与她对视了一眼,手中的笔,猛地顿住。
他低下头,在笔记本上,重重地写下了一行字,并在后面画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闹市中的真理?》
他抬起头,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缓缓在本子上郑重地写下了第二天的报纸头版标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