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这五个字连带着一个巨大的问号,占据了《都市报》整个头版的位置。
没有渲染,没有夸张,陈启明用他最朴素也最锋利的笔触,将昨天下午发生在十字路口的那一幕,原原本本地呈现给了整个南华市。
从姜喜乐的大声公,到沈知礼的专业讲解,再到朱大少那一口嚣张的浓痰,最后,定格在那个小流氓伸向电源插座、悬在半空的手。
报道的最后,陈主编没有下任何结论,只是冷静地附上了两张照片。
一张是沈知礼沉浸在自己世界里,讲解“蜂巢”系统的侧脸,专注而忘我。
另一张,则是朱大少那群人被两个穿着制服的公安同志,从人群里“请”出来的狼狈背影。
报纸一出,整个南华市的舆论像是被点燃的油锅,瞬间炸了。
“我就在现场!我作证!那个姓朱的就是想拔人电线,被抓了个现行!”
“鼎盛科技?呸!我家新买的电视机就是他们牌子的,这就去退货!跟这种下三滥的公司合作,谁知道哪天会不会在我家电视里装炸弹!”
“退!必须退!我公司刚下的五百台收音机订单,合同今天就去撕了!”
退单潮如同雪崩,毫无征兆,却又势不可挡。
鼎盛科技的销售部电话被打爆了,上门要求退款、取消订单的经销商和客户,几乎挤破了公司的大门。
一个上好的景德镇青花瓷茶杯,在赵国鼎的办公室里,被狠狠砸在意大利进口的大理石地板上,碎成一地齑粉。
“废物!一群废物!”赵国鼎双目赤红,像一头被困住的野兽,在办公室里疯狂地咆哮,“一张报纸!就一张破报纸,就把你们吓成这样?公关部的人呢?死了吗?让他们去告!告那个陈启明诽谤!让他把牢底坐穿!”
秘书战战兢兢地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沓刚刚统计出来的损失报告,腿肚子都在发软。
“赵……赵总,公关部说……说陈主编的报道全是事实,没有任何可以攻击的漏洞。而且……而且朱大少已经被治安拘留了,他全招了……”
“招了?”赵国鼎一把夺过报告,看了一眼上面那触目惊心的红色数字,气得浑身发抖,反手又将一个黄花梨木的笔筒扫落在地。
“赵总,发这么大火,伤身。”
一个阴冷的声音,忽然从门口传来。
办公室的门不知何时被推开了,一个穿着黑色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正静静地站在那里。
他看起来四十多岁,面容清瘦,眼神却像鹰一样锐利,只是站在那里,就让整个办公室的温度都降了好几度。
赵国鼎的咆哮声戛然而止。
他像是被掐住脖子的鸭子,脸上的狰狞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张……张总……”
“我听说,你为了一个保姆和一个还没毕业的学生,动用了我们和市里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关系,发了一张行业通告?”张总慢悠悠地走进来,皮鞋踩在碎瓷片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刺耳声响。
他没有看赵国鼎,而是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楼下鼎盛科技广场上,那些依旧在抗议、叫嚷的客户。
“我还听说,你派了一个不入流的混混,去用一种最愚蠢的方式,试图阻止别人证明自己。”张总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结果,不仅没阻止成,反而亲手把鼎盛科技送上了第二天的头版头条,成了全市的笑话。”
“张总,我……我是一时糊涂!我只是想……”赵国鼎的冷汗顺着额角流了下来。
“你想永绝后患。”张总转过身,镜片后的目光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但你用的方法,太脏,也太蠢。”
他伸出两根手指。
“两个选择。第一,从今天起,鼎盛科技所有决策,由我接手。你,赵国鼎,只保留分红权,安安分分地当你的挂名老板。”
赵国鼎的脸色瞬间惨白。
“那第二呢?”他颤抖着问。
“我撤回所有注资,你用你手上的股份,来填补这次事件造成的所有损失。”张总淡淡地说,“当然,前提是,你填得上。”
赵国鼎双腿一软,几乎要瘫倒在地。
“好自为之。”张总不再看他,径直走到办公桌前,拿起了那部红色的保密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
“是我。”他的声音恢复了惯有的沉稳与威严,“帮我接一下电子工业协会的李主任……对,就是下周那个博览会的事情……有个叫沈知礼的年轻人,我不希望在会场上,看到他,以及他的任何作品。”
“【系统提示:‘微型信号屏蔽器’兑换成功,-1500积分。】”
【物品说明:最新款军工级产品,可有效屏蔽半径二十米内所有频率的无线电信号,隐蔽性极高,一节电池可待机七十二小时。】
姜喜乐看着系统商城里瞬间清零的积分,一点也不心疼。
她将那枚比指甲盖还小的黑色装置,小心翼翼地从包装里取出来,趁着沈知礼埋头在工作台画电路图的间隙,悄无声息地贴在了实验室大门内侧的门框顶上。
“你干嘛呢?”沈知礼头也不抬地问。
“粘个蚊香片。”姜喜乐随口胡扯。
从十字路口回来之后,她就敏锐地察觉到,周围似乎多了几双“眼睛”。
不是朱大少那种不入流的混混,而是更加专业、更加隐蔽的窥探。
那些目光,总是若有若无地停留在实验室的窗户和门口。
姜喜乐知道,鼎盛背后那条真正的大鱼,要坐不住了。
果然,屏蔽器装上去不到半小时。
门外,一个伪装成电话线维修工的男人,正靠在墙角,耳朵里塞着微型耳机,手里的“测线器”上,一个微弱的信号接收指示灯,在一阵疯狂闪烁后,突然“滋啦”一声,彻底熄灭了。
“怎么回事?信号中断了!”男人对着衣领上隐藏的麦克风低声汇报。
“……目标代码……传输……失败……”耳机里传来一阵嘈杂的电流声,随即陷入一片死寂。
男人脸色一变,立刻意识到自己暴露了,他迅速收起工具,混入人流,消失在街角。
实验室里,姜喜乐看了一眼系统日志里刚刚弹出的“恶意信号窃取”警告,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想偷?门都没有。
然而,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第二天下午,一个意想不到的访客,敲响了实验室的大门。
来人是两位穿着中山装的老者,和一位神情倨傲的年轻人。
为首的老者,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戴着一副老式黑框眼镜,身上有种久居上位的学者威严。
“请问,沈知礼是在这里吗?”老者开口,声音洪亮。
“您是?”姜喜乐警惕地拦在门口。
“我是中国科学院的李振邦。”老者亮出了自己的工作证,“接到上级单位和行业协会的联合举报,特来调查关于沈知礼同志‘违规研发’、‘盗用专利’的相关事宜。”
李振邦!
这个名字,在南华市乃至全国的电子学术界,都是如雷贯耳的存在。
他是这个领域的绝对泰斗,也是下周即将召开的全市电子博览会的总评审长。
张总的动作,比她想象的更快,也更狠。
他居然能请动李院士亲自出马,这已经不是商业上的封杀,而是要从学术上,彻底将沈知礼钉死在耻辱柱上。
“李院士,您好。”沈知礼从工作台后走了出来,他擦了擦手上的机油,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平静地看着对方,“举报信是谁写的,内容是什么,可以让我看看吗?”
“小沈,不要这个态度。”李院士身后那个年轻人,正是前几天在电话里趾高气昂的张总秘书,他上前一步,用一种教训的口吻说道,“李院士是来帮助你的。你只要老老实实配合调查,把问题交代清楚,组织上会酌情处理的。”
“配合?”姜喜乐忽然笑了,“怎么配合?是让我们承认自己偷了鼎盛科技的东西,还是承认我们做的‘蜂巢’系统,其实是鼎盛科技的专利?”
她一边说,一边不着痕迹地按下了口袋里录音笔的开关,同时,在脑海里对系统下达了一个指令。
“【系统,启动‘逻辑塌陷’光环,目标:李振邦。-2000积分。】”
【光环效果:使目标在接下来30分钟内,逻辑思维能力极度强化,对任何信息链条的断层、矛盾、不合理之处,产生生理性排斥和高度敏感。】
积分瞬间又变成了负数,但姜喜乐毫不在意。
“小姑娘,你不要胡搅蛮缠。”李院士眉头一皱,“我们是来调查事实的,不是来听你狡辩的。鼎盛科技的核心散热专利,三年前就已经备案,逻辑清晰,数据完整。而你们,直到上周,才拿出一个所谓的‘原型机’,孰是孰非,不是靠嘴巴说的。”
“那当然。”姜喜乐点点头,转身从一个布满灰尘的铁皮柜里,抱出一个沉重的箱子,“我们也不喜欢用嘴巴说。李院士,您是这个领域的专家,那您一定认识这些东西吧?”
箱子打开,里面是一叠叠码放整齐的、已经微微泛黄的5.25英寸软磁盘。
“这是……”李院士的目光,瞬间被那些磁盘吸引了。
“这是我父亲的遗物。”沈知礼的声音有些低沉,“里面是他从1980年到1985年,关于半导体制冷片在计算机散热领域应用的所有原始研究数据和算法日志。”
李院士浑身一震,他快步上前,拿起一张磁盘,看着上面用钢笔写下的小字“Peltier_Cooling_Alpha_v0.1_1980.10.2”,手都开始微微颤抖。
“你父亲……是沈建国?”
“是。”
李院士的表情变得无比复杂,有震惊,有惋惜,还有一丝愧疚。
“张秘书,”他忽然转头,语气变得异常严肃,“鼎盛科技的专利申请资料,带来了吗?”
“带……带来了。”张秘书被李院士突变的态度搞得一愣,连忙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厚厚的文件。
“好。”李院士将磁盘和文件并排放在工作台上,“小沈,把你原型机的底层代码调出来,我们,一行一行地对。”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实验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李院士翻动纸张的“沙沙”声,和沈知礼敲击键盘的“哒哒”声。
张秘书站在一旁,如坐针毡。他发现,李院士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尤其是在对比到鼎盛科技一份关于“脉冲电流频率与制冷效率”的核心算法时,李院士的眉头,皱得几乎能拧出水来。
“不对……这里不对!”李院士猛地一拍桌子,指着文件上的一段逻辑,“从1.2版本直接跳到3.0版本,中间的迭代数据呢?没有1.3到2.9的实验数据支持,这个3.0的算法是怎么凭空得出来的?这不符合科学规律!”
张秘书的冷汗“唰”地就下来了:“这……这个,可能是我们公司的研发人员,为了保密,省略了一些过程……”
“放屁!”李院士勃然大怒,一把将那份文件摔在地上,“科学研究,最重传承和迭代!省略过程?这是对自己成果的不负责任,更是对科学的亵渎!这就是你们鼎盛科技的专利?”
他又转向沈知礼的电脑屏幕,屏幕上,无数行代码瀑布般流淌,从最原始的“Alpha_v0.1”到如今的“蜂巢_v4.5”,每一个版本的迭代,每一次算法的优化,都有详细的日志记录和数据支撑,形成了一条完美无缺、逻辑严谨的研发链条。
尤其是在看到沈知礼如何通过上万次实验,解决“高频脉冲下半导体材料热衰变”这个业界难题时,李院士的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
那是一种发现瑰宝的狂喜。
“开创性的!这绝对是开创性的!”他激动地抓住沈知礼的肩膀,“小沈,你解决了一个困扰了我们整个行业十年的问题!你是个天才!真正的天才!”
张秘书彻底傻眼了。
他看着状若疯魔的李院士,又看了看一脸平静的沈知礼,只觉得自己的世界观,被彻底颠覆了。
这……这剧本不对啊!
“张……张总交代的事情……”他鼓起勇气,小声提醒道。
“什么事?”李院士猛地回头,眼神锐利如刀,“是那个不让天才参加博览会的破事吗?我告诉你,这个博览会,他不仅要参加,我还要亲自给他发邀请函!”
他说着,从自己的口袋里,掏出了一张烫金的卡片,看也不看张秘书,直接塞到了沈知礼的手里。
“拿着!这是特邀金奖竞逐入场券,全场馆最好的位置,最大的展台,我给你留着!”
李院士说完,又深深地看了沈知礼一眼,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大步离去。
张秘书失魂落魄地跟在后面,连滚带爬。
姜喜乐看着他狼狈的背影,笑得像只偷吃了鸡的黄鼠狼。
沈知礼低头看着手里那张沉甸甸的金色卡片,又看了看姜喜乐,许久,才开口。
“你……好像什么都知道。”
姜喜乐收起笑容,朝他眨了眨眼:“别忘了,我是个专业的保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