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它倒是识趣，没再劈头盖脸地往下砸了，可那股子湿漉漉的，带着点儿发霉味道的冷，却跟条看不见的蛇似的，一点点儿地缠上来，让人从骨子里头都透着凉意。
昨夜的墨汁雨啊，哪是什么雨，简直就是天道那老赖的眼泪，黑黢黢地，把整条街道的青砖都给染透了。
那墨迹，也不知怎的，像是生了根似的，就那么扎进了砖缝里，扭扭曲曲地，竟然自己个儿就成了些个古怪的铭文，瞧着就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邪乎劲儿。
这铭文啊，就跟那些个老旧的碑文似的，透着股子沧桑。
没人知道它们到底想说些啥，可看着就让人心里头直犯嘀咕。
在第四块罪碑前，有个小小的身影，瘦得跟根豆芽菜似的，就是那罪童阿垢。
这孩子啊，也不知从哪儿弄来了一罐子糖水，正小心翼翼地，用手指头蘸着，在碑上那几个被雨水冲刷得快要看不清的“半仙”二字上，一笔一划地重描着。
那糖水，甜腻腻的，黏糊糊的，在灰蒙蒙的天色下，竟然泛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金光，亮得有点儿刺眼。
“半仙……半仙……”阿垢嘴里头嘟嘟囔囔的，就跟念咒语似的，那小脸儿上，带着股子近乎偏执的虔诚。
他才不管这世道如何风雨飘摇，他只知道，是他陈半仙，给这破烂日子里，添了那么一点点儿，嗯，好像是那么点儿，甜头。
他正描得认真呢，那块比他人还高的罪碑，突然“嗡——”地一声，猛地就颤了一下！
阿垢吓得一哆嗦，手里的糖水罐子差点没甩出去。
他瞪大了眼睛，只见碑上原本刻着的“勾结妖物”那几个字，竟然跟活过来似的，开始扭曲变形，那笔画啊，就跟软面条似的，你扭我缠，我缠你扭，看得人眼花缭乱。
最后，那四个字，竟然硬生生地，变成了八个大字——“驯化戾气，护佑一方”！
“这……这算啥事儿啊？”陈平安窝在井边那破破烂烂的棚屋里，听到外头的动静，忍不住又咳了一口。
这回咳出来的血啊，可真是够金贵的，里头竟然夹杂着一丝丝细小的金丝，在昏暗的光线里，闪着微弱的光。
娘的，这算什么？
功德反冲？
他这个“天道维修工”，修着修着，把自己都给修漏了？
他只觉得浑身上下，四肢百骸，就跟被人拿大锤子狠狠砸过一遍似的，每个毛孔都在叫嚣着疼痛。
每转化一桩“罪”，他的身体就跟被天雷劈过似的，那种从内而外，撕心裂肺的痛，简直能把人活活疼死。
土地公那虚幻的身影，此刻更是惨淡得快要看不见了。
他从香炉那条细细的裂缝里，颤颤巍巍地探出个脑袋，那张老脸上，写满了惊恐和疲惫。
他手里那根秃了毛的笔尖，急得在空中乱舞，嘴里头喃喃着：“第七次……功德化劫……陈半仙，你……你这是要逆天啊！”那声音，带着股子哭腔，听得陈平安心里头直发毛。
“逆个屁！”陈平安没好气地骂了一句，可嗓子眼儿里，又是一阵腥甜，他硬生生地把那口血给咽了回去。
他抬眼望向窗外，远处山崖上，一只曾伤人的赤瞳狼，此刻竟然像条被主人抛弃的狗似的，自己个儿折断了最锋利的獠牙，然后，就那么，软趴趴地伏在地上，一动不动，眼里头没了半点儿凶光，只有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顺从。
“叮——”系统那冰冷冷的提示音，又在他脑海里响起来了，跟催命符似的，可这回，却带着股子说不出的古怪：“系统提示：【勾结妖物】转化为【调和阴阳】，功德+600，异象触发：百兽卸凶。”
“调和阴阳？百兽卸凶？”陈平安听着这些个词儿，心里头五味杂陈。
他这哪儿是在算命啊，这分明就是在给天道那老赖“打补丁”，而且，还把自己给搭进去了。
这买卖，亏大发了！
就在这时，门外，那平日里无人敢触碰的鸣冤鼓，突然“咚！咚！咚！”地响了起来，九声，不偏不倚，不多不少，声声入耳，直震人心。
“这……这鼓，它自己个儿响了？”土地公的声音，带着股子难以置信的颤抖。
陈平安苦笑一声，撑着那副快要散架的身子，缓缓地从地上站了起来。
他走到灶台边，将昨夜悄悄收集来的，百姓们焚香祭拜后留下的残灰，小心翼翼地混入灶泥里，然后，用那双带着血丝的手，捏成了一枚圆溜溜的“功德钱”。
这钱啊，瞧着土里土气的，可里头却蕴含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让人心生敬意的力量。
他将那枚“功德钱”，毫不犹豫地，投进了灶膛里熊熊燃烧的火焰中。
“呼——！”
火焰猛地腾起，炙热的火光，将整个棚屋都映照得通红。
而在这火光里，竟然奇迹般地，浮现出律心僧昨夜独坐灯下的画面——那老和尚，脸色苍白，指尖颤抖着，撕毁了一页《半仙真解》，可仅仅过了片刻，他又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似的，默默地，又将那些碎片，一片一片地拼了回去。
那画面啊，带着股子说不出的悲凉和挣扎。
陈平安死死盯着火光，眼神复杂。
他知道，律心僧那老头儿，嘴上骂着他“败坏道统”，可心里头，却终究还是放不下那份，嗯，好像是那么点儿，对真相的求索。
他深吸一口气，那股子混合着草木燃烧和血腥气的味道，直冲脑门。
他闭上眼，在心里头，默念着指令。
“目标：转化‘败坏道统’为‘革除陈弊’；条件：以经典自我怀疑为引。”
他的话音刚落，灶膛里的火光，猛地一颤，然后，就像得到了某种应许似的，“腾”地一下，又高了一丈！
与此同时，棚屋外面，那第五块罪碑，上面刻着的“败坏道统”四个字，突然“哗啦啦——”地一声，应声崩解，化作无数细小的飞灰，在空中漫天飞舞。
紧接着，空中降下细雨，那雨丝啊，带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灵性，竟然在半空中，自行穿空成线，就那么，一丝一丝地，在棚屋的屋檐下，织出了一部全新的经书！
那经书，没有金光，没有异象，就那么朴实无华地，悬浮在半空中。
可它的标题，却带着一股子直击人心的力量——《凡人亦可问天机》。
“这……这他妈的！”陈平安心里头，简直跟打翻了五味瓶似的，说不出是惊喜还是苦涩。
他看着那部新经，又看了看自己掌心那隐隐作痛的血痕。
这“革除陈弊”，革的到底是天道的弊，还是他陈平安自己的命啊？
他正想着呢，屋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接着，是罪童阿垢那带着哭腔的嘶喊：“半仙！他们……他们要砸鼓！”
陈平安心里头猛地一沉。娘的，这帮子老不死的，还真是不死心啊！
他猛地推开那扇破破烂烂的木门，带着一身的血迹和疲惫，就那么直挺挺地，站在了蒙蒙细雨之中。
一群蒙面人，手里抡着明晃晃的大铁锤，正朝着那面“鸣冤鼓”逼近。
他们身上散发着一股子阴冷的气息，显然不是什么善茬。
陈平安举起手里那张，昨夜连夜赶出来的“悔过书”，那纸张啊，在雨水中显得格外脆弱，可他举起来的时候，却像举着一面无形的旗帜。
“此书以‘毁谤先贤’为题，转化开始——”他大喝一声，那声音，带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和决然，直直地，撞进了所有人的耳膜。
他猛地咬破手指，鲜血淋漓，在“悔过书”上，龙飞凤舞地血书了四个大字——“正本清源！”
“轰隆隆——！”
就在这四个字写成的瞬间，天地之间，狂风大作，雨水倒卷，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暴躁。
所有罪碑，包括那块刚被“驯化”的第四碑，以及刚被“革除”的第五碑，碑上凡是带着“毁”字的，此刻竟然“咔嚓——”地一声，齐齐地崩裂开来！
那声音，清脆又刺耳，就跟谁把一堆瓷器给生生摔碎了似的。
接着，那面“鸣冤鼓”，在无人的触碰下，又猛地“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地响起来了，九声，一声比一声响亮，一声比一声震撼，直震得云霄都跟着颤抖，仿佛在回应着某种古老的呼唤。
陈平安站在风雨之中，浑身湿透，血迹斑斑，可他的眼神，却亮得惊人。
他盯着那面震天动地的鸣冤鼓，嘴角，缓缓地勾起一丝，带着点儿玩世不恭，又带着点儿悲壮的弧度。
“这账，是时候，算清楚了……”他低声呢喃，声音被风雨吞没，可那股子决绝，却清晰得，仿佛能穿透一切。
那是一场前所未有的盛放。
天机花，平日里总是开着幽幽的、带着几分警示意味的双色花瓣，今晨竟一反常态，全然成了浓郁得化不开的墨黑。
那是一种仿佛能吞噬一切光明的黑，带着股子诡异的寂静，悄无声息地，却又势不可挡地，绽放在天机阁的庭院里，而后，那股子奇特的香气，就那么，不受控制地，弥漫开来，如同病毒般，钻进了城市的每一个角落。
百姓们，起初只是觉得这花香有些特别，而后，那股子特殊的味道，就像是某种催化剂，悄悄地，却又凶猛地，触碰到了他们内心最深处的东西。
一股难以言喻的悲伤，或是某种被压抑了太久的委屈，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涌了出来。
他们纷纷跪倒在地，眼中流出的，已不再是寻常的泪水，而是掺杂着血丝的、浑浊的液体，可他们的嘴唇，却一张一合，低语着，带着一种近乎狂热的虔诚：“我们信你……陈半仙，我们信你……”
而陈平安，就站在那面被风雨浸润过的鼓台之上，身影被吹得东倒西歪，仿佛随时都会被那股子无形的力量卷走。
他手中，那枚承载着无数百姓心愿的“功德钱”，此刻已然燃尽，化作一捧细碎的、带着点点血色的灰烬，在风中飘散。
就在这万籁俱寂，却又暗流涌动的时刻，脑海中那冰冷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幸灾乐祸？
“叮——系统提示：【毁谤先贤】转化完成，功德+1000，但触发连锁反应：天道账簿启动追缴程序。”
这话音刚落，脚下的地面，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生生撕裂一般，“咔嚓——”一声，裂开了一道道狰狞的缝隙。
紧接着，无数漆黑如墨的锁链，不受控制地，自虚空中刺出，如同择人而噬的毒蛇，恶狠狠地，朝着他那被风雨吹得摇摇欲坠的影子，钉了下去！
陈平安咧嘴一笑，那笑容，带着点儿疯狂，又带着点儿解脱，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能和他一样，玩不起就掀桌的家伙。
他低声，带着一丝恶趣味：“来啊，小爷我这儿，正好有笔‘账’，也该算清楚了……看看，到底是谁，欠了谁的更多！”
话音未落，他的脚下，那新开裂的地缝，突然像一个贪婪的巨口，猛地向他张开。
他的身影，就那么，毫无预兆地，向着那片无边无际的黑暗坠去，消失不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