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片地方,灰蒙蒙的,死气沉沉的,就跟被丢进了天道那老家伙的废品回收站似的。
陈平安感觉自己像是被泡在了陈年的臭水沟里,浑身上下都透着股子腐朽味儿。
他想动,可那浑身的力气,就跟被抽干了一样,半点儿也使不上来。
眼前,漂浮着密密麻麻的账册,跟蝗虫过境似的,黑压压的全是他陈平安的名字。
红色的字迹,像一团团火苗,在他眼前跳动,烧得他心慌意乱,那是罪,是债,是天道那老家伙算在他头上的每一笔账。
偶尔,也会有几行金字,像夜空中稀疏的星星,短暂地闪烁一下,那是功德,是他偶尔做的好事,可那点儿光,跟漫天的罪孽比起来,简直就是杯水车薪。
更要命的是,四肢被漆黑如墨的锁链死死缠绕,那锁链仿佛有生命一般,贪婪地吮吸着他体内的功德值。
冰冷的提示音在他脑海里炸响,带着一股子无情:“应收功德税:三千五百,逾期未缴,执行拘魂。”他拼命地挣扎,想要摆脱这股束缚,可那锁链却越缠越紧,仿佛要将他活生生地勒死。
他眼睁睁地看着,那些曾经让他引以为傲的“启迪民智”、“修正谬误”等条目,在账簿上被无情地划上红色的叉,旁边还标注着“已注销”的字样,那感觉,就像是自己的努力,被人一脚踩进泥里,再碾上几遍。
就在他几乎要绝望的时候,一股微弱却带着温度的金光,穿透了这片死寂的空间。
他脑海里轰地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被点醒了。
那金光,是从人间来的。
人间,功德婆正颤抖着手,点燃最后一捆纸钱。
她的脸上布满了皱纹,眼神却异常坚定,嘶喊声在风雨中显得格外微弱,却又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力量:“这是我替他烧的第三万七千张!”火焰升腾,带着她对陈平安无尽的祈愿,竟然真的有一缕金光,如同细针般,刺破了虚空的壁垒,落入这阴森的账簿界。
那金光在账簿上化作一枚小小的、却散发着微弱光芒的“民间凭证”。
系统短暂地卡顿了一下,就像一个被卡住了牙齿的缝纫机,然后,一条记录被匆匆标记上:“不可撤销——源自自愿信仰。”
陈平安猛地抬头,他想起了那些围着他转的凡人,想起他们对他那点可笑的“信仰”。
“它怕的不是功德,”他喃喃自语,声音虽然微弱,却带着一股子洞悉一切的锋芒,“是没人信它那一套!”
就在这时,另一个声音,带着一股子孩童特有的执拗,在他耳边响起。
小豆儿,那个一直在石缝中寻找母亲遗物的孩子,此刻正展开一张泛黄的纸。
那纸的背面,赫然是柳家祖传的“阴阳记账术”。
左栏记亏,右栏记赚,末尾一行小字,却像一记重锤,砸进了陈平安的心里:“账若太清,人心就死了。”小豆儿迅速用手中的朱砂米粒,在地上复刻下这个图样,然后高声念了出来:“陈平安欠我一个鸡蛋,但我信他能还!”话音刚落,整个账簿界都为之一震。
一条“情感债务”,带着孩童纯粹的信任,像一颗钉子,狠狠地楔入了天道契约的缝隙之中。
与此同时,身处人间,第六块罪碑前,律心僧跌坐在地,手中的铁笔“哐当”一声,摔落在地。
他虽然盲眼,此刻却仿佛“看”到了真相。
他用那双无神的眼睛,盯着地上那被自己刻下的每一个字,每一个字都在为天道提供“合法杀人”的依据,都在为天道的冷酷涂脂抹粉。
他颤抖着拾起铁笔,用尽最后的气力,在地上划出最后一句,血字入土,化作一道符印,直射地缝:“我不是判官……我是帮凶。”账簿界中,陈平安头顶那象征罪孽的枷锁,瞬间出现了一道细密的裂痕,仿佛随时都会崩碎。
陈平安感觉到,那缠绕着他的锁链,似乎松动了一些。
他没有犹豫,猛地咬破指尖,滚烫的鲜血,如同最炽热的火焰,直接涂抹在了他掌心的【土路通行令】上。
脑海中,他默念指令:“目标:标记‘归途起点’;条件:以‘第一个不信的人’为坐标。”这一次,系统没有给出任何回应,仿佛在沉默中默认。
他掌心的血纹,却自行亮起,一道血红色的光芒,如同一道精准的射线,射入了那堆散落的白骨之中,最终,锁定在了那半截刻着“天机勿扰”的残破木牌上。
“哼,天道,你这第三道题,可别太简单了……”人间,一条小巷深处,那个连名字都没人记得的乞丐,背靠着一堵剥落了漆的土墙,就那么一歪,气息便没了。
风,像个爱多管闲事的老婆子,卷着他临终那句含糊不清的呢喃,硬生生塞进了陈平安的耳朵里:“他们越骂你,你越该笑。”
这声音,带着股子陈年老酒的醇厚劲儿,带着点看透世情的洒脱,简直就像是直接在陈平安的脑子里炸开了一样。
他先是愣了那么一秒钟,接着,也不知哪来的劲儿,喉咙里就爆发出了一阵惊天动地的大笑。
那不是单纯的笑,简直是把天道那老家伙的脸皮都给扯下来了,笑声震得这整个灰蒙蒙的账簿界都在嗡嗡作响,连那些漂浮的账页都跟着颤抖,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狂喜吓得不轻。
心头憋着的那口气,终于他妈的找到了宣泄口。
“笑?对,老子就该笑!”陈平安猛地一扯,身上那最后一条破布条子被他扯了下来。
他咬破指尖,滚烫的血像墨汁一样,在他指尖凝聚,然后他笔走龙蛇,在虚空之中,画出了一个顶天立地的巨大算盘。
那算盘珠子,颗颗分明,带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凡人气。
他双眼发亮,盯着那虚空算盘,字字铿锵,带着一股子街头混混的痞气和不驯:“天道老儿,老子不缴税!老子只对账!”
他大手一挥,那算盘珠子噼里啪啦自动拨弄起来,发出清脆的撞击声,就好像有无形的手在快速计算。
半晌,算盘停止,虚空中浮现几行大字,带着股子谁也无法反驳的铁面无私:“应收:七罪;实付:七功;盈余:一千二百功德。”
“轰——!”
就那么一瞬间,那些密密麻麻的账簿,像被点燃的鞭炮一样,炸了个稀碎。
漆黑的锁链,再也束缚不住他,哗啦啦地断成无数截,散落在灰蒙蒙的空间里。
陈平安感觉到身体前所未有的轻盈,他猛地抬头,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只见地缝之上,一个米粒大小的微光,正慢悠悠地往下坠。
那光影,带着点说不出的神秘,双色的花瓣,在混沌中显得格外醒目。
他伸出手,仿佛要去接住那朵坠落的光影,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看来,这天道的游戏,才刚刚有点意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