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点子还是那么细,跟毛毛虫似的,一点点儿地往前爬,可没完没了。
陈平安就窝在那个破烂的棚屋里,窗户纸糊得严严实实的,透着股子发霉的味道。
他左手托着那块刻着“无字天盘”的古怪石盘,右手捏着一根不知从哪儿捡来的细木枝,指尖细微地颤抖着。
这会儿,他脑子里嗡嗡作响,像是有无数只苍蝇在撞着那层黏糊糊的膜。
“这都啥玩意儿啊……”他嘴里嘟囔着,抬眼看向那块石盘。
盘面上,原本模糊的纹路,此刻竟然像活过来一样,缓缓地、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节奏,一点一点地转动着。
像老旧的磨盘,碾压着时间,碾压着命运。
“第一条因果线……呵。”他轻嗤一声,手指点了点那石盘上浮现出的第一道模糊光影。
画面就像老旧的电影胶片,卡顿、模糊,却又带着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真实感。
一个男人,背影模糊,站在一口黑黢黢的井边,手里捏着几张纸钱,火光映照着他瘦削的脊背。
那火苗跳动着,映着他手里的纸,上面几个歪歪扭扭的字,在火光里隐隐绰绰:“如何阻止飞升骗局”。
“飞升骗局?”陈平安的嘴角扯出一抹自嘲的笑。
他可是陈半仙,忽悠人飞升那是家常便饭,哪儿来的飞升骗局?
他还没琢磨明白呢,肩膀上传来一阵尖锐的哀鸣。
那只青鸾鸟,平日里高傲得跟啥似的,这会儿却像个受了惊吓的雏鸟,哀鸣声带着股子说不出的凄凉。
它的数据流,在他脑子里翻涌,一闪而过的残影,那男人的背影……跟自己,有七分像?
“小幡……”陈平安下意识地喊了一声,他身边那根平时就喜欢碎碎念的小破幡,此刻也炸毛了,发出一种带着惊恐和难以置信的低语:“父君,那是你爹。”
“我爹?”陈平安脑子“轰”的一声,感觉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他爹?
那个整天就知道赌钱、喝酒、吹牛皮的“陈赌鬼”?
“不是……他不是个赌鬼,他是个疯子!”陈平安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他感觉自己三观都要被这突如其来的真相给砸稀碎了。
就在这时,旁边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那是小豆儿,那小子正像个小老鼠一样,拱在新出土的一块残碑旁,不停地用小手拂去泥土。
“‘归途编号:柒——柳氏执笔,陈氏点火。’”小豆儿的声音带着惊奇,他抬起头,那双大眼睛闪烁着难以置信的光芒,“我们两家……早就在写了!”他将母亲那张皱巴巴的遗信,小心翼翼地贴在地上。
那上面用朱砂米粒摆成的图,竟然和眼前这片归墟地脉的路线,不偏不倚,严丝合缝!
“原来,这一切,早就已经开始了……”陈平安看着那张图,心里头五味杂陈。
不远处,守则之音,那个本该冰冷如规则的天道意志显化体,此刻却抱着一个婴儿,望着那幅图,眼中竟流露出几分疲惫。
她轻抚着怀里婴儿的额头,低语道:“每一次重启,我都以为会更好。可他们总要回头。”她的声音带着股子说不出的哀伤,然后,她低头,对着怀里的婴儿,轻声呢喃:“你说过,只要有人记得来路,就能改结局。”
陈平安冷笑一声:“所以,我爹死了?”这句话,带着股子尖锐的讽刺,也带着股子被深深刺痛的无奈。
守则之音没有回答,只是将怀里的婴儿,微微递出了半寸。
那婴儿的脸庞,稚嫩而干净,但她的眼神,却落在了婴儿的脸上,声音低沉:“他是第一个让我动摇的人。”
陈平安闭上了眼,意识沉入那块“无字天盘”。
他脑海中,一股意念缓缓生成:“目标:追溯‘飞升劫’根源;条件:以父子同血、信者同念为引。”
“嗡——!”
无字天盘骤然加速,比之前快了不知多少倍,盘面上,第二道命格纹路,如同被注入了生命一般,直接凝聚成形,笔直地,直指那片笼罩着整个天幕的核心。
那核心之处,隐隐约约,闪烁着一个冰冷而又古老的真相:原非天道无情,而是其本身,亦被困于“循环重启”的程序之中。
每一次所谓的“清除异常”,都是它在自我割裂,自我放逐的一部分。
陈平安猛地睁开眼,看着那片依旧浓稠的乌云,还有那细密的、如同墨汁般的雨点,他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冷笑。
“原来如此……”他低声呢喃,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子,看透一切的明悟,又带着股子,无处不在的玩世不恭。
“这账,是该好好算算了。”那些平日里沉默得跟块石头似的“半仙”雕像,散落在天南地北,此刻却像被什么无形的手推了一把,慢悠悠地,可又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力道,齐刷刷地转过身。
它们手里捏着的木杖啊、铜铃铛啊、甚至那把磨得发白的旧伞,都像是被赋予了生命,带着古怪的节奏,稳稳地,指向了那片黑黢黢的归墟。
陈平安正愣神呢,耳朵里突然就听见一阵风声,不是寻常的风,是那种带着点老旧故事,又带着点命运味道的“邪风”。
这风从哪儿来?
他还没反应过来,就见视线尽头,那座被遗忘得只剩下残垣断壁的老山巅,一座早已倒塌的算命摊废墟里,一张泛黄得跟枯叶似的纸片,就那么轻飘飘地,像是被谁托着,乘风而起,划过一道诡异的弧线。
它直愣愣地,带着一股子不容拒绝的势头,落在了陈平安刚刚摊开的掌心。
纸片上那几笔潦草的字迹,却清晰得让人心头一颤:“若我儿见此,切记——天道怕的不是反叛,是记住。”
陈平安猛地睁开眼,那双平时总带着几分散漫,几分狡黠的眸子里,此刻却燃起了两簇,像是要烧穿天地的火苗。
他摩挲着那张薄薄的纸,声音不大,却像是在给整个世界宣战,一字一句,带着股子不羁的痞气:“好,那我就让它记住我。看看这天道,能把我刻在它心坎里,刻得有多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