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陆平安,职业是白事铺老板,兼职天桥下贴膜,偶尔也客串一下算命先生。
当然,店是师父的,算命是祖传的,只有贴膜的手艺,是我凭本事练出来的。
“我说平安啊,你这都下午了,怎么还不开张啊?”
我正翘着二郎腿,一边哼着小曲,一边拿个小本本盘算着铺子里的库存,门口的小卖部王婶就拎着个菜篮子,迈着四方步凑了过来。
“王婶,我这生意,开张不开张,那得看缘分。您总不希望我生意好吧?”我头也不抬,继续划拉着账本。
“呸呸呸!童言无忌,大风吹去!”王婶往地上连啐好几口,一脸嫌弃地摆摆手,“我是说你,一个大小伙子,整天窝在这铺子里,死气沉沉的,哪有姑娘家喜欢?你看隔壁小张,送外卖一个月都万把块呢!”
我“啪”地一声合上账本,生无可恋地叹了口气。
又来了。
自从我那便宜师父两年前留下一句“红尘炼心”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后,整条街的街坊邻里,就属王婶对我的人生大事最上心。
“王婶,您不懂,我这叫‘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讲究的是一个厚积薄发。”我从躺椅上坐起来,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心里却在滴血。
妈的,下个月房租又该交了。
就这堆积压了不知多少年的纸钱、花圈、骨灰盒,别说吃三年,能不能换来三个月房租都悬。
师父啊师父,你再不回来,徒弟我可真要卷铺盖去天桥底下,彻底把贴膜当主业了。
王婶显然不信我的鬼话,撇撇嘴,正要继续她的长篇大论,一阵急促的高跟鞋声由远及近,打断了她的施法。
“老板,你……你这里是不是卖蜡烛?”
一个清脆又带着几分焦急的女声在门口响起。
我抬眼望去,顿时觉得我这间终年不见阳光的铺子,都亮堂了几分。
门口站着一个女孩,白T恤,牛仔裤,一双帆布鞋,简简单单的打扮,却遮不住那张堪称校花级别的脸蛋。
皮肤白得发光,眼睛大而明亮,只是此刻,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眼下的乌青昭示着她已经很久没有睡个好觉了。
“卖,当然卖。红的白的,长的短的,粗的细的,你要哪种?”我立马换上一副职业化的微笑,热情地站了起来。
嘿,这可不是普通客人,这分明是行走的……不对,是奔跑的人民币啊!
“我,我不要普通的,”女孩快步走进店里,一股淡淡的洗发水香味混杂着冷气,冲淡了铺子里常年不散的檀香味。
她似乎有些怕,眼神躲闪着不敢看那些花圈纸人,声音压得更低了,“我要那种……能安神,能驱邪的白蜡烛。”
“安神驱邪?”我眉毛一挑,心里“咯噔”一下。
来了。
我就知道,我这该死的、无处安放的特殊体质。
我那两个不着调的师父,一个教了我号称能看穿万物本质的“望气术”,一个教了我据说连陆地神仙都追不上的“保命步法”。
按理说,身负两门绝学,我怎么也该是玄门里百年一遇的奇才。
可我天生咸鱼,对打打杀杀毫无兴趣。
望气术被我用来鉴别古董字画的真伪,保命步法成了我躲避城管的独门秘技。
下山两年,我靠着这点本事,倒腾了点小玩意儿,也算攒了点家底。
可这“望气术”有个坑爹的副作用——能让我轻易看到一些不干净的东西,以及被这些东西缠上的人。
我下意识地凝神,对着眼前的女孩,催动了望“望气术”。
只一眼,我就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在我的视野里,这姑娘头顶三尺的气运之火,倒是烧得挺旺,隐隐还有红光乍现,这是有贵人运的征兆。
可偏偏在她眉心印堂的位置,一缕比墨汁还黑的黑气,如附骨之疽,死死地缠绕在那里,化作一张模糊不清的鬼脸,正冲着我无声地狞笑。
这是……被怨灵缠上了,而且怨气极深,都快侵入命宫了。
“小伙子?发什么愣呢?人家姑娘问你话呢!”王婶见我半天没反应,拿胳膊肘捅了捅我。
“哦哦,”我回过神来,脸上依旧挂着和煦的微笑,“有,当然有。不过我这的蜡烛,价格可不便宜。”
麻烦上门,我本能地想躲。
可转念一想,下个月的房租还没着落,师父留下的这堆破烂再卖不出去,我就真得睡大街了。
要钱不要命,自古以来都是劳动人民的优良传统。
“钱不是问题!”女孩一听有戏,眼睛都亮了,连忙从包里翻出一沓红票子,看也不看就拍在柜台上,“只要管用,多少钱都行!”
嚯!富婆!
我眼睛一亮,看她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亲切。
“咳咳,姑娘你算是找对人了。”我清了清嗓子,转身从柜台最深处,摸出一个布满灰尘的木盒子。
当着她的面,我郑重其事地吹开灰尘,缓缓打开。
里面躺着一对白得近乎透明的蜡烛,烛身上刻着一些我都不认识的鬼画符,据说是师父当年从一个什么千年古墓里顺出来的,美其名曰“静心神烛”。
“此烛,乃是我派祖师爷亲手所制,以东海鲛人油混合天山雪莲花粉,历经七七四十九天炼制而成。”我开始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把当年师父吹过的牛逼,原封不动地又吹了一遍。
“点燃此烛,烛光所及之处,百邪不侵,万鬼退散。能让你夜夜安枕,一觉睡到大天亮。”
女孩看着那对平平无奇的蜡烛,眼神里满是怀疑。
我将其中一根蜡烛递到她面前,笑道:“姑娘,你闻闻。”
她将信将疑地凑过去,轻轻一嗅。
一股无法形容的清香瞬间钻入鼻腔,仿佛夏日里的一缕清风,吹散了所有的烦躁和不安。
她那紧绷的俏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放松了下来。
“这……”她眼中满是震惊。
“怎么样?我没骗你吧?”我心中暗笑。
这哪是什么鲛人油,就是师父用普通石蜡混了点安神香的边角料做的。
不过,他老人家在符箓上的造诣确实登峰造极,这刻在蜡烛上的“静心符”,才是关键。
“这对蜡烛,怎么卖?”女孩的语气已经变得无比渴望。
我伸出五根手指。
“五百?”
我摇了摇头。
“五千?”
我依旧微笑着摇头。
女孩的脸色变了变,咬了咬牙:“五万?”
“成交!”我“啪”地一下合上木盒,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桌上的钱揣进兜里,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承惠,五万块。童叟无欺,概不退换。”
女孩的嘴角抽了抽,似乎觉得自己被坑了,但一想到这几天来噩梦缠身的痛苦,还是把盒子紧紧抱在了怀里。
“姑娘,这蜡烛虽好,但终究是外物。”我一边慢悠悠地数着钱,一边状似无意地提醒道,“心病还需心药医。有些事,躲是躲不过去的。”
说到这里,我顿了顿,压低声音,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补充了一句:“对了,给你个忠告,今天半夜十二点以后,千万别照镜子。”
女孩的身体猛地一僵,脸色“刷”地一下变得惨白,看我的眼神,仿佛在看一个怪物。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问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抱着盒子,逃也似的冲出了我的铺子。
“哎,这姑娘,咋回事啊?”王婶看得一头雾水。
“青春期的少女,心思你别猜。”我将钱仔细收好,心情大好。
房租有了,今晚可以加个鸡腿。
“切,神神叨叨的。”王婶白了我一眼,拎着菜篮子走了。
我懒洋洋地躺回我的老板椅,摸出手机,点开店铺的监控录像。
刚才那姑娘付钱的时候,有个东西从她包里掉出来了,我得确认一下。
我将录像倒回几分钟前,暂停,放大。
柜台角落,一张蓝色的卡片静静地躺在那里。
学生证。
我眯起眼睛,辨认着上面的小字:林薇薇,夏城理工大学,计算机学院,2023级。
“理工大的学生?”我摸了摸下巴。
我们这条街离夏城理工大学不远,也就两三站地的距离。
就在我准备关掉监控的时候,画面的一个细节,却让我的瞳孔猛地一缩。
在林薇薇转身离开的那一瞬间,她背后的阴影里,一个极其模糊的灰色残影,如鬼魅般一闪而过!
那残影的速度太快,形态也太过诡异,如果不是我逐帧播放,根本无法察觉。
它就像……就像一个贴在她身后的影子,一个不属于她的影子。
“啧,麻烦了。”我咂了咂嘴。
看来,事情比我想象的还要棘手。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怨气缠身,而是有成型的怨灵在作祟。
正想着,买菜回来的王婶又凑了过来,脸上带着几分神秘兮兮的表情。
“平安啊,跟你说个事。刚才那姑娘,是理工大的学生吧?”
“您怎么知道?”我有些意外。
“嗨,这附近除了理工大,哪还有什么大学。”王婶压低了声音,“我跟你说,那学校最近可不太平。我侄女就在那上学,说她们女生宿舍,最近老出怪事。”
“怪事?”我的心提了起来。
“可不是嘛!”王婶一拍大腿,“说是好几个女生,都是半夜里好端端的,突然就跟丢了魂一样,又哭又笑,送到医院也查不出个所以然。醒过来之后,就说自己做了个噩梦,梦见有个穿红衣服的女人,一直在镜子里冲她们笑……”
王婶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我的后背却已经窜起一股凉气。
镜子……红衣女人……莫名昏厥……
这些线索串联起来,再结合我刚才在林薇薇身上看到的景象,一个不妙的推断在我脑海中成型。
那个叫林薇薇的校花,很可能就是下一个目标!
我送走八卦心得到极大满足的王婶,提前关了店门。
站在紧闭的卷帘门后,我再次运转“望气术”,朝着林薇薇离开的方向望去。
空气中,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灰色怨气,像一条蜿蜒的蛇,一直延伸到街道的尽头,指向夏城理工大学的方向。
我试图将精神集中,顺着那股怨气追踪下去。
就在我的视线穿过几百米的空间,即将触碰到理工大学那片区域时,眼前的景象,突然发生了诡异的变化!
原本正常的街道,开始扭曲、变形,路边的行道树变成了张牙舞爪的魔鬼,远处的建筑融化成一滩滩蠕动的烂泥。
整个世界,仿佛被投入了滚筒洗衣机,搅得天翻地覆!
幻术!
我心中一凛,立刻明白过来。
这是对方布下的警戒法阵,任何试图用神识窥探的行为,都会被拖入这片虚假的幻境之中。
但下一秒,我天生道心通明的“破妄”天赋被动触发。
一股清凉之意从心底升起,瞬间流遍全身。
眼前那光怪陆离的扭曲世界,就像被戳破的肥皂泡,“啵”地一声,轰然破碎。
街道还是那条街道,行道树还是那排行道树。
唯一不同的是,那缕我一直追踪的灰色怨气,在幻术被破的瞬间,剧烈地扭曲了一下,然后“噗”地一声,彻底消散在了空气中。
我缓缓收回目光,脸色变得有些凝重。
对方不仅是个精通幻术的高手,而且警觉性极强。
我的这次窥探,恐怕已经打草惊蛇了。
我低头看了看掉在柜台角落的那张学生证。
“夏城理工大学,林薇薇……”
我喃喃自语,走过去,将学生证捡了起来,放进口袋。
“看来,明天得亲自去送一趟‘货’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