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那几张薄薄的纸页触碰到怨灵身体的瞬间,她那狂暴的嘶鸣声戛然而止。
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张倩那张由怨气构成的、模糊不清的脸上,两道黑色的“泪痕”缓缓滑落。
她那双空洞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日记残页,扭曲的身体不再挣扎,周身的煞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悲哀。
幻境,应声而碎。
原本阴森诡异的房间,仿佛被揭开了一层幕布,阳光重新从窗外照射进来,虽然依旧被老旧的窗棂切割得支离破碎,却驱散了那刺骨的寒意。
“噗通。”
一直紧绷着神经的林薇薇,眼见着那恐怖的红衣女鬼化作青烟消散,紧接着又看到整个房间恢复正常,脑子里最后一根弦“啪”地一声就断了。
她两眼一翻,直挺挺地就往后倒。
我眼疾手快,一个箭步上前,在她后脑勺亲吻大地之前,稳稳地托住了她的脖颈,顺势让她靠在了墙边。
“啧,心理素质有待提高啊。”我嘀咕了一句,伸手在她额头上探了探,冰凉一片,这是惊吓过度加上阴气侵体的典型症状。
我从兜里摸了摸,没摸到什么高级货,只有一张早上出门时随手画的、用来给铺子里那些纸人“开光”的普通安神符。
算了,凑合用吧,反正不要钱。
我将黄纸符往她额头上一贴,嘴里念念有词:“天灵灵,地灵灵,太上老君快显灵……哦不,串台了。总之,睡个好觉,忘掉烦恼。”
随着我指尖一点,那张平平无奇的黄纸符“呼”地一下无火自燃,化作一道柔和的白光,钻进了林薇薇的眉心。
她原本惨白的脸色,肉眼可见地红润了起来,紧蹙的眉头也渐渐舒展,呼吸变得平稳悠长。
搞定。
我拍了拍手,开始收拾残局。
那枚断齿的发卡,在张倩的怨灵消散后,上面的怨气已经荡然无存,此刻看起来就是一枚普普通通的、被岁月遗忘了的塑料制品。
我随手把它扔进了墙角的垃圾桶。
至于那几张日记残页,我则小心地将它们重新收集起来,叠好,放回了那个破旧的抽屉里。
“尘归尘,土归土,下辈子做个勇敢的女孩吧。”我关上抽屉,心里默念了一句。
做完这一切,我百无聊赖地坐在林薇薇的书桌前,翘着二郎腿,开始思考一个严肃的问题——待会儿怎么收费。
这可比昨天的蜡烛生意复杂多了,属于增值服务,必须得好好说道说道。
正盘算着,靠在墙角的林薇薇眼睫毛颤了颤,悠悠转醒。
她先是茫然地眨了眨眼,似乎还没搞清楚状况,随即,昏迷前的恐怖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她“啊”地一声坐直了身体,惊恐地环顾四周。
“鬼!鬼呢?!”
“鬼下班了。”我叼着根没点燃的烟,懒洋洋地回答,“怎么,你还想请她吃个午饭,搞个售后回访?”
听到我那熟悉的、欠揍的声音,林薇薇猛地转过头,看到我安然无恙地坐在她书桌前,那张帅得有点人神共愤的脸上挂着一副“我很贵,快给钱”的表情,她悬到嗓子眼的心,总算落回了肚子里。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她扶着墙,挣扎着站起来,看我的眼神,已经从昨天的怀疑,变成了今天的敬畏、好奇,外加一丝不易察act的……崇拜?
“我?一个平平无奇的白事铺老板,兼职天桥贴膜的。”我吐掉嘴里的烟屁股,一脸坦然。
“你骗人!”林薇薇快步走到我面前,胸口因为激动而微微起伏,“刚才那个……那个女鬼,还有那些幻觉……你,你明明是个高人!”
“高人也得吃饭,也得交房租啊,美女。”我敲了敲桌子,把话题拉回我最关心的轨道上来,“咱们现在是不是该聊聊费用问题了?”
“费用?”林薇薇一愣。
“不然呢?”我理直气壮地摊开手,“我,一个遵纪守法的好市民,冒着生命危险,深入一线,帮你解决超自然问题。我付出了时间、精力和高超的专业技术,难道不该得到一点小小的报酬吗?我这叫‘知识付费’,懂不懂?”
林薇薇被我这套歪理邪说给说得哑口无言,但她也知道,我确实是救了她的命。
“应该的,应该的。”她连连点头,从床头拿起手机,“我……我该付你多少钱?”
“这个嘛,比较复杂。”我摸着下巴,装模作样地沉思了片刻,然后从兜里掏出个小本本和笔,刷刷刷地写了起来。
“你看啊,咱们一笔一笔地算。”我把本子推到她面前,指着上面龙飞凤舞的字迹,开始念:
“首先,‘静心神烛’,成本价两块五,我卖你五万,这是品牌溢价和智商税,咱们两清了,这个不谈。”
“其次,今天我上门服务,属于‘特殊专家出诊’。出诊费,参考三甲医院主任医师标准,不过分吧?就算……八百。”
“然后,是‘高危环境作业补贴’。跟怨灵面对面,这可比徒手拆炸弹刺激多了,随时有生命危险。我给你打个折,算个三千块,友情价。”
“再来,是‘精神损失费’。我这双纯洁的眼睛,今天可是看到了不少辣眼睛的场面,需要做心理疏导的,这个最贵,起码得这个数。”我伸出五根手指。
“五千?”
“五万。”我面不改色,“还有,最关键的,‘核心问题咨询与解决方案提供费’。我不仅帮你找到了问题的根源,还顺手超度了亡灵,这属于套餐外服务,得加钱。看在你长得好看的份上,给你抹个零,收你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寓意天长地久,祝你以后跟鬼再也别见。”
林薇薇看着我列出的那份堪称“敲诈勒索范本”的账单,嘴角疯狂抽搐,但一想到我刚才闲庭信步般破解鬼打墙,反手就把凶神恶煞的女鬼给“讲道理”讲到灰飞烟灭的场景,她又觉得……好像……也不是不能接受?
“那个……可以手机转账吗?”她弱弱地问。
“当然。”我麻利地掏出手机,点开收款码。
就在林薇薇低头操作的时候,我无意中瞥到了她的手机屏幕。
屏保是一张温馨的全家福。
照片上,年轻的林薇薇被一对中年男女拥在中间,笑得阳光灿烂。
只是,在我运转着“望气术”的视野里,那对中年男女的脸上,却蒙着一层若有若无的灰败气色,眉宇间,几块极淡的灰斑,如附骨之疽,若隐若现。
这是……气运衰败,家道有损的迹象。
我心中一动,忽然明白了为什么林薇薇年纪轻轻,就体质偏阴,容易招惹这些不干净的东西。
根子,可能出在她的家庭因果上。
不过,这是另一笔生意了。
我今天已经超额完成KPI,没必要再节外生枝。
“叮咚。”
手机提示音响起,一笔巨款到账。
我心满意足地收起手机,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顺手将她桌上的学生证也塞进了她手里。
“好了,钱货两讫。记住,以后少走夜路,少照镜子,多做运动,多晒太阳。”我临走前,还不忘叮嘱一句,“哦对了,要是还有解决不了的麻烦,欢迎随时来白事铺找我,老客户打八折。”
说完,我没等她反应,潇洒地挥了挥手,转身离开了这间充满了青春(和怨气)气息的女生宿舍。
回到我的白事一条街,天色已经擦黑。
刚走到铺子门口,就看到小卖部的王婶又端着个饭碗,在我门口一边扒拉饭,一边跟街坊唾沫横飞地聊着什么。
看到我回来,王婶眼睛一亮,立马迎了上来:“平安啊,你可算回来了!听说理工大那事,解决了?”
“什么事?我就是去送个学生证。”我打着哈哈,掏出钥匙准备开门。
“装,你再装!”王婶一副“我早已看穿一切”的表情,压低声音道,“我可都听说了,今天计算机学院那栋闹鬼的楼,请了高人,把那纠缠了好几年的怨灵给超度了!现在学校论坛都传疯了!”
她顿了顿,一脸神秘地补充:“我还听说啊,那个怨灵,只是其中一个。那学校,邪门得很!这些年,因为被同学排挤、孤立,想不开跳楼的学生,不止一个两个!都快形成一个‘怨灵KPI’了,每年不到七月半,都得拉几个倒霉蛋下去‘凑人头’……”
我开门的动作一顿,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张倩,只是一个开始?
“行了王婶,少听那些封建迷信。”我打开卷帘门,一股熟悉的檀香味扑面而来,让我紧绷的神经放松了不少。
“切,不信拉倒。”王d婶撇撇嘴,端着碗走了。
我回到铺子里,第一件事就是打开手机,把拖欠了两个月的房租,连带着下个季度的,一口气全转给了房东。
看着账户里瞬间缩水大半的余额,我非但不心疼,反而有种前所未有的踏实感。
有钱,真好。
能躺平当咸鱼的日子,更是一天都不能少。
正当我美滋滋地盘算着晚上是吃泡面加个蛋还是加根肠时,一个陌生的号码,打了进来。
我随手接起:“喂?哪位?保险理财不办,小额贷款不要,学英语没兴趣,买房子更没钱。”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随即响起一个清冷的、毫无感情的男声。
“请问是陆平安先生吗?我们是社区网格中心的。根据系统监测,今天下午三点十五分,夏城理工大学七号宿舍楼附近,出现过一次强烈的异常能量波动。请问,您当时是否在场?是否……处理过什么?”
我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社区网格中心?骗鬼呢?哪个网格员说话跟AI合成似的?
镇安司。
这三个字,瞬间从我脑海里蹦了出来。
“什么能量波动?我不懂你在说什么。”我的声音依旧懒洋洋的,听不出任何异常,“我就是个贴膜的,下午去给个学生送学生证,顺便看看有没有生意。怎么,现在学雷锋做好事,也要被查户口啊?”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似乎在分析我话里的真伪。
过了足足半分钟,那个声音才再次响起:“打扰了。”
电话被干脆利落地挂断。
我看着黑下去的手机屏幕,眉头紧锁。
我点开通话记录,找到那个号码,长按,选择“彻底删除并销毁”。
做完这一切,我走到门口,抬头看了一眼灯火璀c璨的夜市,摸了摸下巴。
“看来,这铺子,得先关几天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