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刘办事效率出奇地高,估计是儿子的事儿把他逼到了绝路。
不到一个钟头,他就开着他那辆送外卖的小电驴,风风火火地赶了回来,手里捏着一沓照片和一辆掉漆的红色玩具小汽车。
“平安,都在这儿了,你看行不行?”他把东西塞到我手里,手心全是冷汗。
我接过照片翻了翻,都是些生活照。
有在公园骑木马的,有在家里啃鸡腿的,还有一张是光着屁股在澡盆里玩水的。
照片上的小胖墩眉眼之间,确实跟那张接送卡上的男孩有七八分相似,都是虎头虎脑,笑起来缺颗门牙。
“行,就这张啃鸡腿的吧,看着喜庆,阳气足。”我抽出一张,翻到背面,从口袋里摸出一支小号的朱砂笔。
这笔是我二师父的杰作,笔杆是百年雷击桃木,笔尖混了三钱公鸡冠子血,专门用来画符,据说能让效果增幅三成。
当然,对外我是说这笔是拼夕夕上九块九包邮买的,买一送五。
老刘瞪大眼睛看我凭空变出一支笔,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我懒得跟他解释,直接开干。
我屏住呼吸,手腕一抖,笔尖在照片背面行云流水般游走。
没有繁复的仪式,没有装神弄鬼的咒语,只有绝对的专注。
几秒钟的功夫,一个由无数细小符文构成的、形似漩涡的安神符印便悄然成型。
符印刚一画完,朱砂的红光一闪而逝,迅速隐没在相纸里,从外面看,跟一张普通照片没任何区别。
“行了。”我把照片和那辆破玩具车塞进怀里,“你在这儿等着,我去去就回。记住,不管发生什么,你都只有一个任务——付钱。”
老刘哪敢有二话,点头如捣蒜。
我没再理他,转身再次踏入那栋阴森的大楼。
这次再进十八楼,感觉比上次还要邪性。
走廊里的声控灯明明灭灭,像是得了哮喘,空气里那股子焦糊味混着尸体腐烂的酸臭,熏得人脑仁疼。
我没走正门,而是轻车熟路地踩着空调外机,再次从厨房的窗户翻了进去。
屋子里一片死寂,那感觉,就像是潜入了一头巨兽的胃里,周围蠕动的都是看不见的黑暗和恶意。
“咳咳,”我清了清嗓子,把那辆玩具小汽车从怀里掏出来,顺手滑进了次卧的床底下,跟那个烧焦的小书包放在了一起,“阿姨,我又来看你了,别躲了,出来唠唠嗑。”
话音刚落,厨房的温度骤然下降,仿佛瞬间从盛夏跳到了三九寒冬。
墙壁上,那些细密的裂缝里开始渗出丝丝缕缕的黑气,如同无数条扭曲的毒蛇,迅速在半空中汇集成一个模糊的人形。
还是那个半边脸焦黑的陈阿姨,但这次,她身上的煞气比上次浓烈了十倍不止,手里那把菜刀已经不是烧红,而是呈现出一种诡异的、仿佛能吸收所有光线的漆黑。
“我的……孩子……”她的声音像是从九幽地府里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能冻结灵魂的怨毒。
“别‘你的孩子’了,阿姨。”我掏出那张我画了符的照片,高高举起,像是在展示什么限量版手办,“时代变了,孩子会长大的。你看,这不都上小学了,天天大鱼大肉,长得白白胖胖,学习成绩还好,三好学生奖状都拿了好几张了!”
我开始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嘴里的话一句比一句离谱:“他已经搬家了,住大别墅,开跑车,前两天还跟我说,想你了,但是学业太忙,没空回来看你。他托我给你带个话,让你别惦记了,好好投胎,下辈子争取当个富婆,别再为孩子操心了。”
那焦黑的灵体明显愣住了。
她眼眶里那两团鬼火剧烈地跳动着,死死地盯着我手里的照片。
那浓郁的煞气,竟然出现了一瞬间的停滞。
就是现在!
我心里低喝一声,脚下的保命步法瞬间发动到了极致。
在外人看来,我的身影仿佛出现了重影,前一秒还在客厅中央,下一秒,我已经如同一道青烟,无视了空间的距离,直接闪到了厨房的灶台前。
我的动作快如闪电,根本不给那灵体任何反应的时间。
“啪”的一声轻响,那张背面画着安神符的照片,被我死死地按在了冰冷的灶台正中央——那里,正是当年火灾的起火点,也是这整座养阴地怨气最核心的阵眼。
“吼——!”
陈阿姨的灵体像是被滚油泼中的毒蛇,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咆哮。
她挥舞着黑色的菜刀,疯狂地朝我扑来。
然而,已经晚了。
她的手,在距离我不到半寸的地方,鬼使神差地停住了,转而颤抖着,不受控制地抚向了那张照片。
当她的指尖触碰到照片上那个啃着鸡腿的小胖墩时,整个灵体猛地一颤。
刹那间,我眼前的世界再次扭曲。
得益于天生道心通明,幻术对我无效。
我清清楚楚地看到,在老刘他们那种凡人看不见的层面,一场无声的告别正在上演。
陈阿姨那焦黑可怖的半边脸,不知何时已经恢复了生前的模样,虽然憔悴,但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她不再是厉鬼,只是一个普通的母亲。
在她面前,一个半透明的、穿着幼儿园校服的小男孩虚影,正抱着她的腿,仰着小脸,奶声奶气地说着什么。
我听不见声音,但我能看懂那口型。
“妈妈,再见。”
陈阿姨蹲下身,轻轻地、轻轻地拥抱了一下那个虚影,两行黑色的泪水从她眼角滑落,滴在地上,瞬间蒸发成虚无。
下一秒,男孩的虚影化作点点星光,消散在空气中。
而陈阿姨的灵体,也随着那一声无声的叹息,开始变得透明、稀薄。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没有了怨毒,只有一丝解脱和感激。
紧接着,整个屋子里的黑雾,就像是被戳破的气球,以灶台为中心,发出“嗤”的一声轻响,迅速向内收缩、瓦解。
那股压得人喘不过气的阴冷和怨念,在短短几个呼吸之间,消散得干干净净。
窗外的阳光第一次真正地照了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温暖明亮的光斑。
养阴地,破了。
我长舒了一口气,感觉像是刚跑完一场马拉松,浑身都是汗。
这活儿,看着轻松,其实全在走钢丝,一步走错,我今天就得交代在这儿。
我慢悠悠地溜达下楼,老刘正蹲在花坛边上啃指甲,看见我跟看见亲爹似的,一把就扑了上来:“平安!怎么样了?你没事吧?我刚才好像听见楼上有动静!”
“能有什么事?”我嫌弃地推开他,“事儿办妥了,以后那房子你爱怎么装修怎么装修,别说住人,你在里面开派对都行。”
老刘激动得语无伦次,抓着我的手就不放:“谢谢!太谢谢你了平安!说好的五万,我一分不少,马上转你!”
“等等。”我抬手打断了他,“五万,是解决你房子里那个‘东西’的价钱。但是呢,你那房子被人改过风水,现在煞气虽然散了,阴气还没除根。要想住得安心,还得做个‘风水咨询’。”
老刘一愣,随即恍然大悟:“明白!明白!大师您说,该怎么办,我全听您的!”
“也简单。”我指了指小区花园里的绿化带,“回去多买点绿萝、吊兰、虎皮兰之类的阔叶植物,把家里摆满了,尤其是厨房和次卧,放他个十盆八盆的。记住,千万别养带刺的,也别养假花。植物养死了就赶紧换,不出三个月,保证你家比公园空气还好。”
“好好好!”老刘掏出手机,当场就给我转了五万,然后又一脸肉痛地追问:“那……那这个咨询费?”
我伸出两根手指。
“两千?”
我摇了摇头。
老刘倒吸一口凉气,咬了咬牙:“两万就两万!只要能让我家豆豆好好的,值!”
钱到账的提示音,简直是世界上最美妙的音乐。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的奥迪A6悄无声息地滑到了路边停下,车窗摇下,一个地中海发型的中年男人满头大汗地跑了下来,正是那个房产中介赵哥。
他一眼就看到了我,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一个箭步冲上来,从包里掏出一个厚厚的信封就往我手里塞。
“陆大师!陆大师!我错了!我有眼不识泰山,把那种房子卖给了刘哥!这是我的一点心意,您大人有大量,千万别把这事捅出去!”
我捏了捏信封的厚度,心里大概有了数。
“赵哥,你这是干什么。”我嘴上说着,手却很诚实地把信封揣进了兜里,“我就是个贴膜的,什么大师不大师的,你可别瞎说。”
赵哥连连点头,擦着冷汗又跟我客套了几句,这才灰溜溜地钻回车里跑了。
我美滋滋地把两万块钱的“封口费”塞好,正准备跟老刘告辞,眼角的余光不经意地扫向了街对面的一个拐角。
那里停着一辆黑色的商务车,车型很普通,但那黑得能当镜子用的车窗玻璃,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就在我望过去的一瞬间,一道极其微弱的金光,从那半开的车窗缝隙里一闪而过。
我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是……微型风水罗盘指针反射的太阳光!
镇安司的狗鼻子,还是闻着味儿找来了。
我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只是下一秒,我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极其自然地弯腰蹲了下去。
“哎哟,鞋带散了。”
我一边慢条斯理地系着鞋带,一边用眼角的余光死死锁定那辆车,嘴里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低声嘀咕了一句:
“妈的,这年头太阳太毒,贴个膜都得防紫外线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