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边慢条斯理地系着鞋带,一边用眼角的余光死死锁定那辆车,嘴里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低声嘀咕了一句:“妈的,这年头太阳太毒,贴个膜都得防紫外线了。”
直起身子,我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日里那种懒洋洋的德行,仿佛刚才那个蹲下的动作真的只是为了系鞋带。
我拍了拍老刘的肩膀,冲他挤出一个“你懂的”眼神:“刘哥,款货两清,剩下的就是你自己的事了。记住我说的,多买绿植,少操闲心,比啥都强。”
说完,我潇洒地一摆手,跨上我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都响的二手电驴,拧动把手,在一阵“嘎吱嘎吱”的抗议声中,汇入了车流。
我没回头,但我能感觉到,那辆黑色商务车里的视线,像两道无形的探照灯,一直黏在我后背上,直到我拐过一个街角,彻底消失在他们的视野里。
“镇安司……啧,一群吃饱了撑的公务员。”我撇了撇嘴,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帮人,自诩为人间秩序的守护者,干的却是查水表的活儿。
平时屁事不管,一有风吹草动,比狗仔队跑得还快。
我那俩不着调的师父从小就教我,离这帮穿制服的远点,他们不是麻烦,就是制造麻烦的源头。
一路骑回南城夜市,已经是华灯初上。
空气里弥漫着烤鱿鱼的焦香、麻辣烫的辛辣和廉价香水混合在一起的独特味道,这股子烟火气,比什么洞天福地都让我安心。
我的贴膜小摊还支在老地方,就在“王寡妇臭豆腐”和“眼镜小哥烤冷面”中间,地理位置绝佳,是夜市人流的黄金交叉点。
可我刚停好车,眼神就是一凝。
不对劲。
我的小马扎,平时收摊时我习惯把它椅腿朝外,紧贴着折叠桌的桌腿放。
可现在,它被人动过,往外挪了大概两公分。
还有我那卷最贵的蓝光钢化膜,本来是放在工具箱最上层的,现在却被压在了一卷普通高清膜下面。
动我东西的人很小心,换个粗心点的,根本发现不了。
但在我眼里,这比在我摊位上拉坨屎还显眼。
有人来踩过点了。
我脸上不动声色,像往常一样慢悠悠地打开折叠桌,把各种型号的手机膜一字排开,嘴里还哼着不着调的流行歌曲。
“来来来,贴膜贴膜,祖传手艺,水滴不挂,油腻不怕,贴坏了算我的,贴好了算你的……”
一边吆喝,我一边装作整理工具,手指看似随意地在工具箱里拨弄着,实际上,一丝微不可察的气流已经顺着我的指尖悄然散开。
望气术,发动。
我眼中的世界瞬间变了。
熙熙攘攘的人群化作一团团颜色各异的生命气团,大部分都是健康的暖白色,偶尔夹杂着几丝代表病痛的灰黑。
整个夜市上空,飘荡着一层由欲望、喜悦、疲惫交织而成的淡红色人间烟火气。
我重点扫视着我的小摊。
很干净。
干净得过分。
没有留下任何修行者的能量残秽,也没有那种窥探法术留下的微弱波动。
这说明来的人要么是个彻头彻尾的普通人,受人指派来打探情况;要么,就是个中高手,修为远在我之上,能把自身气息完美隐匿。
我更倾向于前者。镇安司那帮人,最喜欢搞这种自以为高明的试探。
确认没有直接危险后,我心里那根弦松了下来,彻底恢复了咸鱼本色,一屁股坐在小马扎上,开始刷起了短视频。
生意嘛,随缘。
“平安!陆大师!”
没清净多久,一个熟悉的声音由远及近。
我一抬头,得,老刘来了,旁边还跟着一个挎着菜篮子的中年妇女,想必就是他老婆。
两人手里大包小包,提着网兜装的西瓜和一整箱牛奶,脸上挂着劫后余生般的灿烂笑容。
“刘哥,嫂子,你们这是干啥,搞得我跟收保护费似的。”我连忙起身,把东西接过来放到一边。
“应该的,应该的!”刘嫂子是个实在人,看着我的眼神充满了感激,“平安,这次真是多亏你了,救了我们家豆豆,也救了我们全家!这点水果你必须收下,不然我们心里过意不去!”
老刘在旁边一个劲儿地点头:“是啊平安,我听人说,你这叫‘行善积德’!对了,你猜怎么着?我下午刚把那房子的事跟中介了结,晚上就在租房网站上看到,那房子已经重新挂出去了,租金还比原来高了五百!”
“那不挺好,说明那地儿现在是风水宝地了。”我撕开一包湿巾擦了擦手,随口说道。
“可不是嘛!”老刘一拍大腿,“我就在想,你让我买的那些绿植,以后肯定得经常换。我寻思着,赵哥赔我的那两万块钱,再加上这次省下的钱,干脆在小区附近盘个小门面,开个绿植店。这样一来,我自己家用方便,还能做做邻居生意,你看这主意怎么样?”
我闻言,差点没忍住给他点个赞。
好家伙,这商业头脑,不去创业可惜了。
我煞有介事地点点头,用一种“孺子可教也”的眼神看着他:“刘哥,你这思路就对了。那房子阴气重,不是一天两天能化解的。你开个绿植店,用大量的活物生气去冲刷,这叫‘以阳克阴,生生不息’。这钱啊,不叫花出去了,这叫投资健康,懂吗?”
老刘被我忽悠得一愣一愣的,连连称是,又拉着我聊了半天他那绿植店的宏伟蓝图,才被他老婆给拽走了。
送走这对夫妻,我的小摊前总算恢复了平静。
我刚拿起手机,准备继续看小姐姐跳舞,一个陌生的号码就打了进来。
归属地,本地。
我眼皮跳了一下,接通了电话,顺手按了免提,放在了桌上。
“喂,你好。”
“您好,请问是陆平安先生吗?”电话那头是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听起来彬彬有礼,但语速略快,透着一股子刻意营造的职业感。
“是我,你哪位?”我一边问,一边拿起一块擦屏布,慢悠悠地擦拭着一张全新的钢化膜。
“哦,陆先生您好,我是‘安居客’房产的风险评估员,我叫吴迪。是这样的,我们系统监测到清水苑A栋1801那套房产今天有异常交易记录,想跟您核实几个情况,方便吗?”
来了。
我心里冷笑一声,嘴上却装出几分不耐烦:“房产?搞错了没?我就是个贴膜的,买不起房。你要是推销的,我可挂了啊,正忙着呢。”
“哎别别别!”对方的语气急切了些,“陆先生,我们不是推销。我们了解到,您今天上午去过1801,并且……那套房子的长期问题,在您去过之后就解决了。我们只是想从专业角度了解一下,您是否发现了一些我们之前未能察觉的……比如说,结构性隐患?或者环境因素?”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把灵异事件硬是往科学上靠。
我嗤笑一声,把擦干净的膜对着灯光照了照,懒洋洋地回道:“什么乱七八糟的。我就是去帮朋友搬个东西,顺便做了个保洁。那房子能有啥问题?不就是常年没人住,线路老化,有点潮气嘛。我走的时候顺手把总电闸给推了,又开了窗通了通风,可能就这么巧,问题就没了呗。”
我顿了顿,话锋一转,开始倒苦水:“我说哥们儿,你们这调查也太不靠谱了。我就是一个挣辛苦钱的,天天在这夜市风吹日晒,一单才挣十几二十块。就今天,我为了帮朋友那个忙,少说耽误了好几百块的生意。你们有这闲工夫,还不如多关心关心我们这种底层劳动人民呢。”
为了增加可信度,我还故意夸大了我的收入:“行情好的时候,一晚上贴个几十张膜,千把块到手,那也得从下午五点站到凌晨两点,累得跟狗一样。你们坐办公室的,哪懂我们这苦啊。”
电话那头沉默了。
就在这片刻的寂静中,我敏锐的听力捕捉到了一丝极其轻微的杂音。
不是电流声。
是……“嗒、嗒嗒、嗒……”
那种非常有节奏的、清脆的敲击声。
是机械键盘的声音。
这孙子,一边跟我打电话,一边在录入报告!
我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决定给对方加点猛料。
“哎,我说小吴是吧?”我突然拔高了声调,语气里充满了热情和好奇,“你那边的动静挺大啊,听着嗡嗡的。是中央空调吧?功率这么足,肯定不是普通写字楼。怎么着,你们公司在哪个区的中央办公区啊?环境不错吧?”
“……”
电话那头的键盘声戛然而止。
我甚至能想象到,那个叫小吴的年轻人,此刻正一脸惊愕,冷汗都下来了。
过了足足三秒钟,他才用一种极其仓促和慌乱的语气说道:“啊……那个……我们这边信号不好,陆先生,先不打扰您了,再见!”
“嘟……嘟……嘟……”
电话被粗暴地挂断了。
我拿起手机,看着那个陌生号码,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眼神变得深邃起来。
镇安司,果然还是那套老掉牙的把戏。
我划开手机屏幕,点进了一个加密相册,里面只有一张照片。
就是我离开清水苑时,假装系鞋带,用手机的广角模式悄悄拍下的那辆黑色商务车。
我将照片放大,再放大,焦点对准了那片能当镜子用的车窗。
经过简单的锐化和亮度调整,车窗反光里的景象变得清晰了一些。
很模糊,像隔着一层毛玻璃,但依旧能辨别出轮廓。
我看到了那个微型风水罗盘的一角,正静静地躺在副驾驶的仪表台上。
而在罗盘旁边,还靠着一个证件夹。
证件夹里,一张工作证只露出了一小半。
照片上,是一个女人的侧脸。
高挺的鼻梁,紧抿的嘴唇,线条凌厉的下颌线,还有一头干练地束在脑后的高马尾。
尽管只是一个模糊的侧影,但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生人勿近的高冷和肃杀之气,几乎要穿透屏幕。
我皱起了眉头。
这娘们儿,一看就不是善茬。
食指在屏幕上轻轻一点,我将这张唯一的线索,彻底删除。
做完这一切,我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重新靠回椅背上,望着夜市里来来往往的人潮,低声自语:
“妈的,麻烦精要上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