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围的摊主们都投来同情的目光,王寡妇还隔着油锅冲我喊:“小陆,没事吧?要不要姐给你炸块豆腐压压惊?”
我摆摆手,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没事王姐,迷眼睛了。”
鬼才信。
但夜市有夜市的规矩,大家都是在刀口上舔生活的江湖人,不该问的绝不多嘴。
我麻利地收起摊子,那套动作已经重复了上千遍,熟练得像是身体的本能。
折叠桌、小马扎、工具箱,三下五除二就归置得明明白白,一股脑儿塞进我那辆破电驴的后备箱里。
整个过程,我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看似低头忙活,实则将周围几十米的风吹草动尽收眼底。
那股子令人后背发凉的视线已经消失了,但空气中残留的压迫感还没散尽。
我知道,那个叫秦知夏的女人,就像一只盯上了猎物的猎隼,随时可能从任何一个角落再次扑出来。
不行,不能坐以待毙。
我那咸鱼一样的生活,决不能被这帮穿制服的给搅黄了。
骑着电驴回到我那租来的小破屋,我反锁上门,连灯都没开,直接摸黑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静静地观察着楼下的街道。
十分钟,二十分钟……直到半个小时后,一辆不起眼的黑色轿车悄无声息地滑过街角,我才彻底松了口气。
看来,暂时是安全了。
我从冰箱里拿出一罐冰啤酒,仰头灌下大半,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进胃里,总算把心头那点烦躁给压了下去。
我摸出手机,没有联系我那俩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师父,而是翻到了一个备注为“赵哥-万事通”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三声,那边才接起,传来一个油滑中带着几分精明的声音:“哟,陆大师,稀客啊。怎么着,今儿个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您老居然主动联系我?”
“少废话,”我压低声音,“帮我查个人,还有一件事。”
“您说,您说,只要价钱到位,天王老子的裤衩颜色我都能给您扒出来。”赵哥嘿嘿一笑。
“镇安司,一个女的,高马尾,开一辆黑色商务车,车牌号我一会儿发你。我要知道她最近在查什么,尤其是,有没有去过一家叫‘安居客’的中介公司,查清水苑A栋1801的资料。”
电话那头的赵哥沉默了两秒,呼吸都粗重了些:“哥,我亲哥!您这是捅了马蜂窝了?镇安司的人也敢查?”
“你就说能不能办吧。”
“能!当然能!”赵哥的语气立刻变得斩钉截铁,“就是……这价钱……”
“事成之后,你那个闹鬼的仓库,我免费帮你走一趟。”
“得嘞!您就擎好吧!”赵哥的声音里充满了狂喜,“一个小时,不,半个小时!我保证把那娘们儿的祖宗十八代都给你查清楚!”
挂了电话,我将那张商务车的车牌号编辑成短信发了过去,然后点开了另一个微信群。
群名叫“南城夜市复仇者联盟”,成员三十八人,囊括了从街头到巷尾的所有摊贩。
我手指翻飞,迅速编辑了一条信息,然后点击了群发:
“【紧急通知】各位兄弟姐妹,街坊四邻!本人陆平安,近期因颜值过高,疑似被某富婆纠缠。该富婆特征:女,高冷,开黑车,可能会伪装成顾客或执法人员前来打探我的情况。为维护我纯洁的单身生活,捍卫南城夜市的和谐安宁,恳请各位配合。如遇此人,请务必向她强调以下几点:1.我,陆平安,穷得叮当响,贴一张膜挣三块五,还不够吃顿麻辣烫。2.我为人极其抠门,上次王姐多给我一块臭豆腐,我追着还了半条街。3.我欠了大家不少钱,眼镜哥的烤冷面钱、刘嫂的饮料钱……至今未还。总之,中心思想就一个:我是一个毫无价值、不值得关注的穷光蛋!事成之后,全员奶茶我请了!多谢!”
信息发出去,群里瞬间炸了锅。
王寡妇:“哈哈哈哈!小陆你这是走了什么桃花劫?”
眼镜小哥:“收到!保证完成任务!另外,你还真欠我十五块钱烤冷面,啥时候给?”
看着群里一片插科打诨,我嘴角微微上扬。
这帮人,平时看着不着调,但真有事的时候,比谁都靠谱。
这就是人间烟火的好处,关键时刻,人情味比什么符咒都管用。
果然,不到二十分钟,赵哥的电话就打了过来,声音里透着一股子兴奋和后怕:“陆爷,您真神了!那娘们儿叫秦知夏,镇安司第七行动队队长,入煞境后期的狠角色!她今天下午确实去了那家中介公司,把1801从建成到现在的全部资料都调走了!另外,她还调了您的户籍档案,不过档案显示您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小商户,祖上三代都是良民。”
我心下了然。
档案是师父早就给我做好的,天衣无缝。
但清水苑那栋凶宅的能量记录,恐怕瞒不过镇安司的专业仪器。
秦知夏一定是发现了什么,才会对我这个“保洁小哥”穷追不舍。
“干得不错,赵哥。仓库的事,你等我消息。”
“好嘞!”
收起手机,我心中大定。鱼饵已经撒下,就等鱼儿上钩了。
第二天傍晚,我照常出摊。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夜市里人声鼎沸,食物的香气混杂着人语的喧嚣,构成了一曲最质朴的城市交响乐。
我刚坐下没多久,那股熟悉的、冰冷的气息就再次降临。
秦知夏来了。
她今天换了一身干练的运动装,扎着高马尾,显得英姿飒爽。
她没有直接走向我,而是在不远处停下脚步,那双锐利的眼睛像鹰隼一样,不动声色地扫视着整个环境。
好戏,开场了。
第一个出动的是王寡妇。
她端着一盘刚出锅的臭豆腐,故意从秦知夏面前走过,一边走一边大嗓门地嚷嚷:“哎哟,这生意是越来越难做了!想当年小陆刚来的时候,还说要请我吃海鲜大餐,现在倒好,连上个月的豆腐钱都还没结呢!”
秦知夏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紧接着,卖烤冷面的眼镜小哥推着车子路过,一脸苦大仇深地对着空气说:“有些人啊,表面光鲜亮丽,背地里连十五块钱的烤冷面都要赊账。我这小本买卖,迟早要被他吃垮了!”
秦知夏的目光开始变得有些疑惑。
还没完。
卖糖葫芦的大爷、卖手机配件的小妹、甚至连路边贴膜的同行,都像是约好了似的,轮番上演“陆平安欠债不还”的苦情戏。
一时间,我“穷困潦倒、一毛不拔”的光辉形象,在秦知夏心中恐怕已经根深蒂固了。
她终于忍不住,迈步朝我的摊位走来。
我能感觉到,她身上的气息有些紊乱,显然是被这突如其来的信息轰炸搞得有点懵。
她走到我的摊前,没有说话,只是从她的手提包里拿出一样东西。
那是我昨天塞进去的,一张普通的黄纸。
她正低头仔细检查那张黄纸,似乎想从上面找出什么法力波动的痕迹。
机会来了。
我猛地从马扎上站起来,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一个箭步冲到她面前,脸上堆满了谄媚又无奈的笑容,活像个被地主逼债的贫农。
“警官!警官你可来了!”我一把将纸条递到她眼前,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的人听见,“这是他们刚才逼我写的欠条!您看,王姐的豆腐钱,三十八;眼镜哥的冷面钱,十五……零零总总加起来,一共二百五!您是公职人员,得为我们这些底层劳动人民做主啊!要不……您替他们把这薪给讨了?”
秦知夏的表情,瞬间凝固了。
那张冰山一样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错愕、荒唐、以及一丝难以置信。
她大概处理过无数穷凶极恶的妖魔鬼怪,但绝对没处理过这种当街被塞欠条的场面。
周围的摊贩们强忍着笑,一个个把脸憋得通红。
她死死地盯着我,足足看了三秒,然后一把夺过我手里的欠条,冷冷地吐出两个字:“没收。”
说完,她转身就走,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哒哒”的脆响,仿佛每一步都带着怒气。
就在她转身的刹那,我眼底金光一闪,望气术悄然发动。
我清楚地看到,在她右边的肩膀上,缠绕着一缕若有若无的黑色煞气。
那煞气阴冷刺骨,虽然微弱,但极为纯粹,绝不是普通怨气,分明是近期接触过厉鬼一级的东西才可能沾染上的。
我心中一动,冲着她快步离去的背影,故意提高了嗓门,用一种半开玩笑半提醒的语气高声喊道:
“哎,美女!友情提示一下啊,最近西南方向可少去!那边新开了个垃圾焚烧厂,风水不好,容易沾上不干净的东西!”
秦知夏离去的脚步,出现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停顿。
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回应,只是那一下停顿,已经足够了。
她听进去了。
看着她消失在人潮中的背影,我脸上的嬉皮笑脸瞬间收敛。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张被我偷偷换回来的欠条,在眼镜小哥和王寡妇目瞪口呆的注视下,慢条斯理地将它撕成了碎片,随手扔进了垃圾桶。
我转过头,对着旁边还在发愣的老刘挑了挑眉,露出一口白牙。
“搞定。记住了,下次她再来贴膜,价格给我往三千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