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刘的下巴差点没脱臼,眼珠子瞪得跟铜铃似的,直勾勾地看着我,又看看秦知夏消失的方向,半晌才憋出一句:“不是……平安,你这是……碰上仙人跳了?”
我白了他一眼,没好气地把钱揣回兜里:“跳你个头,这是行为艺术,你不懂。”
说着,我弯腰开始收拾家伙事。
折叠桌腿的卡扣发出“咔哒”一声脆响,在嘈杂的夜市里显得微不足道。
但我心里清楚,这娘们儿没走远。
那股子阴魂不散的视线,就像夏天黏在皮肤上的汗,甩不掉,还腻歪得慌。
我装作若无其事地拿起那把用了好几年的破扫帚,开始清扫摊位下的垃圾。
塑料袋、竹签子、卫生纸团……我的动作不快,甚至有点懒散,像极了一个干了一晚上活儿累坏了的小贩。
眼神的余光,却在地面上飞快地搜索着。
来了。
就在我摊位左侧的电线杆底下,一张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的淡黄色纸片,几乎和地上的落叶融为一体。
要不是我这双眼睛天生对这玩意儿过敏,普通人就算踩上去八百遍也发现不了。
低阶感应符,还是流水线画出来的次品,灵气波动微弱得像手机最后的1%电量。
但这玩意儿胜在量大,跟撒芝麻似的,估计这方圆百米之内,犄角旮旯里都被她塞满了。
只要有超出常人范畴的能量波动,这些小玩意儿就会像闻着腥味的苍蝇一样,立刻给她反馈。
够专业的,也够烦人的。
我心里骂了一句,手上的动作却没停。
扫帚的竹制长柄在我手里转了个圈,那些坚硬的塑料刷毛“唰啦”一下扫过地面,带着一股子要把地皮都刮下来的狠劲儿。
那张小小的符纸,连带着一片油腻的菜叶,被我精准地、毫不起眼地扫进了簸箕里。
紧接着,我又在旁边的下水道井盖边缘、王寡妇臭豆腐摊的桌子腿下,用同样“不经意”的方式,清理了另外三张。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自然得就像呼吸一样。
我甚至还因为扫帚扬起的灰尘,夸张地打了两个喷嚏,引来旁边卖花大妈的一阵关切。
清扫完毕,我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灰,感觉那道监视的视线里的锐气,明显减弱了几分,取而代代的是一种压抑的、想不通的困惑。
这就对了。
你一个入煞境的高手,来我这贴膜小摊上找线索,结果除了找到一屁股外债,连个屁都发现不了,不怀疑人生才怪。
我冲还在发愣的老刘使了个眼色,嘴唇无声地动了动。
老刘瞬间心领神会,一拍大腿,脸上立刻换上了一副愁云惨淡、忧国忧民的表情。
他三步并作两步,朝着秦知夏可能潜伏的那个巷子口就冲了过去,一边跑还一边嚷嚷:
“哎呀!可了不得了!警察同志!警察同志您别走啊!我要举报!有重大安全隐患!”
巷子口的阴影里,秦知夏的身影果然被他“炸”了出来。
她显然没料到还有这么一出,脸上带着一丝不耐烦,但职业素养还是让她停下了脚步。
“什么事?”她的声音冷得像冰。
“同志,您看!”老刘掏出他那屏幕都快碎成蜘蛛网的手机,点开一个视频,急吼吼地递过去,“就是这帮畜生!最近也不知道从哪儿跑来一群野狗,天天晚上咬电线!您看这火星子冒的,多危险啊!这要是哪天着了火,我们这整条街的摊子都得完蛋!”
我隔着十几米远,都能看见他手机上那段视频糊得跟打了马赛克似的,黑乎乎的一团,鬼知道是狗还是猫。
秦知夏接过手机,眉头皱得更深了。
她大概是把这当成了某种暗号或者新的线索,低头仔细查看那些被“撕咬”过的电线,甚至蹲下身,伸出手指在那些破损的绝缘胶皮上轻轻捻过,试图感知上面残留的气息。
我心说,机会来了。
我从眼镜小哥的摊位上,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顺了一份刚出锅、还冒着滚滚热气的酱油炒面。
“小哥,记我账上啊!”我丢下一句话,端着那个一次性餐盒,满脸堆笑地凑了过去。
“警官!警官您辛苦了!”我把炒面热情地递到她面前,声音洪亮,充满了对公职人员的敬仰,“大晚上的还为我们人民群众的安危操心,快吃口热乎的垫垫肚子!刚出锅的,香着呢!”
那炒面一靠近,我明显感觉到秦知夏周身那层护体的清气,出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紊乱。
废话,我在那炒面底下,偷偷抹了一大坨刚从王寡妇那儿要来的生蒜泥。
蒜,至阳至刚,对付鬼物有奇效。
对付玄门正宗这种修清气的人来说,这玩意儿的味道就跟往香水里喷了风油精一样,恶心又上头,极度干扰感知。
秦知夏的鼻子灵敏地抽动了一下,”
“哎,您别客气啊!”
我借着她推我的力道,身子一个趔趄,恰到好处地凑近了她挂在腰间的证件夹。
就在那电光石火的一刹那,我瞥见了。
证件的夹层里,露出了一个银色的徽记,那是一柄古朴的剑与一面厚重的盾交叉的图案,底下是两个篆体小字——镇安。
真的是镇安司的人!
我心里咯噔一下,脸上的表情却瞬间切换到了“震惊+崇拜”模式,眼珠子瞪得溜圆,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哇!您……您真是警察啊!”我一惊一乍地叫出声来,手舞足蹈,激动得像是见了偶像的粉丝,“我……我还是第一次见着真的!太帅了!”
激动之下,我揣在兜里的那张、从她包里换回来的普通黄纸符,就这么“不小心”地滑了出来,划过一道优美的抛物线,精准无误地“噗通”一声,掉进了旁边的下水道格栅里。
“哎呀!”我懊恼地一拍大腿,“我的发票!”
秦知夏:“……”
她的脸已经彻底黑了,那张冰山脸上,此刻写满了“荒谬”和“忍耐”。
她处理过妖魔,追捕过邪修,恐怕这辈子都没遇上过我这么个能折腾的“普通市民”。
空气死一般的寂静。
她死死地盯着我,眼神像两把淬了冰的刀子,仿佛想把我的灵魂从这副皮囊里剜出来看个究竟。
足足过了半分钟,她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别让我抓到你的把柄。”
说完,她一个字都不想再多说,转身就走。
那背影,带着一股子风萧萧兮易水寒的决绝。
我立刻点头哈腰,脸上挂着最谄媚的笑容,一边鞠躬一边送别:“您慢走!慢走啊警官!有空常来我们夜市检查工作啊!”
就在我弯腰到九十度的时候,我的右脚,看似无意地在地上轻轻碾了一下。
“咔嚓。”
一声极其细微、几乎无法察觉的碎裂声响起。
那是她留在原地,最后一枚、也是隐藏得最深的一枚符咒残片,被我彻底踩成了粉末。
我直起身子,看着她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脸上的笑容缓缓收敛。
我掸了掸裤腿上不存在的灰尘,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低声嘀咕了一句。
“贴膜佬能有什么把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