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头,被称作周老板的儒雅男人挂断了电话,将手机轻轻放在紫砂茶盘上,发出“哒”的一声脆响。
他端起茶杯,吹了吹漂浮的茶叶,眼神幽深地如同不见底的古井。
而我这边,正被孙猴子缠得不胜其烦。
“陆哥,陆爷!”他那张瘦脸笑得跟包子褶似的,就差给我跪下了,“看您这出手,这眼力,就知道是高人!我这儿还有个局,里头可都是真正的老炮儿,玩的都是不开眼的硬通货,您……有没有兴趣掌掌眼?”
我掂了掂手里沉甸甸的保温杯,心里跟明镜儿似的。
这孙猴子,八成是跟刚才那个“藏拙斋”的周老板一伙的,这是看我收了鬼工钱,觉得我是个“同道中人”,打算把我往更深的坑里引呢。
有坑?那必须得去啊。
不去,我这保温杯里的宝贝疙瘩岂不是白收了?
“什么局啊?”我故作不耐烦地掏了掏耳朵,“神神秘秘的,先说好,黑灯瞎火的我可不去,我这人胆子小,怕鬼。”
孙猴子一听有戏,眼睛都亮了,连忙凑到我耳边,压低了声音:“陆爷您放心!绝对是正规地方,就在前面‘一品轩’的茶楼里。钱老做东,每个月就这么一次,请的都是江城地面上有头有脸的藏家。能进去的,谁手里没一两件压箱底的宝贝?您就当去开开眼,喝喝茶,绝不亏!”
“一品轩”的钱老,我倒是略有耳闻。
据说是江城古玩界的泰山北斗,一辈子过眼的好东西比我吃过的米都多,为人也还算正派。
有他坐镇,这局的档次就不会低。
而那个周老板,在这种场合抛出他的“鱼饵”,想必图谋不小。
“行吧,带路。”我揣好保温杯,一副“给你个面子”的表情。
孙猴子千恩万谢地在前面引路,七拐八绕,进了一品轩茶楼。
大堂里茶客满座,喧闹无比,他却领着我直奔后院,穿过一个月亮门,眼前豁然开朗。
一间古色古香的厢房,门窗都用厚重的花梨木制成,隔音效果极佳。
屋里点了上好的檀香,烟气袅袅,闻着就让人心神安定。
一张巨大的八仙桌旁,已经坐了五六个人。
为首的是个头发花白、精神矍铄的老者,穿着一身熨帖的灰色中式对襟衫,面前放着一杯热气腾腾的龙井。
想必,这就是钱老了。
其他人也都是一副老板或学者的派头,一个个气定神闲,小声交谈着。
孙猴子把我领到门口,点头哈腰地对钱老说了几句,钱老朝我这边看了一眼,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微微点了点头。
“陆爷,您请,我就不进去了。”孙猴子任务完成,缩着脖子溜了。
我大大咧咧地找了个空位坐下,拿起桌上的瓜子就嗑了起来,眼睛却像雷达一样,不动声色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就在这时,厢房的门又被推开了。
一个穿着中式长衫、戴着金丝眼镜的儒雅男人走了进来,手里还提着一个黑色的手提包。
正是刚才在监控里看到的那位,藏拙斋的周老板,周不全。
“钱老,各位,来晚了,自罚三杯!”他满面春风地拱了拱手,态度谦和,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但我眼角的余光,却清晰地捕捉到他看到我时,那镜片后一闪而过的阴冷。
而我,则是在他进门的一瞬间,就悄然开启了望气术。
这一看,我差点没把刚嗑进嘴的瓜子仁给喷出来。
只见这周不全的身上,同样缠绕着丝丝缕缕的灰黑之气,跟那枚鬼工钱如出一辙。
但这些都不是重点,真正的引爆点,在他那个手提包里!
隔着皮包,我都能“看”到,一团浓郁到化不开的黑煞之气正盘踞其中,像一个不断收缩跳动的心脏,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怨毒与死寂。
那股气息的强度,比我手里这枚鬼工-钱强了何止百倍!
那玩意儿,绝对就是他们整个阴谋的核心部件!
我心里掀起滔天巨浪,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甚至还冲他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继续嗑我的瓜子。
周不全在我旁边的空位坐下,客套了几句,鉴宝会便正式开始了。
“诸位,老规矩,我先抛砖引玉。”钱老清了清嗓子,从手边一个锦盒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了一方通体黝黑的铁质镇纸。
那镇纸雕成一头蓄势待发的卧虎,线条刚劲,肌肉贲起,一股沙场铁血之气扑面而来。
“明中期的铁错金卧虎镇纸,军中大将之物,常年随主人征战沙场,沾染了兵戈煞气,寻常小鬼见之退避三舍。”钱老介绍道,语气中带着一丝欣赏。
在我的望气术下,这镇纸果然萦绕着一层淡淡的、锐利的红光,那是铁与血交融后沉淀下的气息。
众人纷纷点头称赞,只有周不全,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轻蔑。
我嗑瓜子的动作一停,瞅准一个安静的间隙,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旁边人听,不大不小地嘀咕了一句:
“雕工是好,可惜了,带着一股子血光,放书房里怕是晚上睡不安稳,梦里都是金戈铁马的。”
我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厢房里却格外清晰。
所有人的目光“唰”的一下都集中到了我身上。
周不全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立刻就炸了毛,镜片后的眼睛猛地转向我,厉声道:“外行胡说!此乃将帅之器,自带堂皇正大的兵煞,何来血光之说?不懂就不要乱开口,免得贻笑大方!”
他反应如此激烈,反倒显得有些欲盖弥彰。
我耸了耸肩,一副“我就是瞎说你激动什么”的无辜表情,拿起茶杯喝了口水。
“呵呵,小友的说法,倒也有几分道理。”钱老却出人意料地没有斥责我,反而若有所思地摩挲着那方镇纸,沉吟着说,“此物杀伐之气确实重了些,若非心志坚定之人,长久接触,的确容易心浮气躁。”
他这话一出,周不全的脸顿时涨红了,像是被人当众打了一巴掌,后面的话硬生生憋了回去。
钱老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显然,我这句看似外行的话,已经在他心里埋下了一根小小的刺。
接下来,又有几人展示了自己的藏品,有古玉,有字画,气氛还算热烈。
终于,轮到了周不全。
他深吸一口气,脸上重新挂上了那种温文尔雅的笑容,从他那个黑色的手提包里,郑重其事地捧出了一个青铜器。
那是一尊造型古朴的青铜觚,高约三十厘米,喇叭口,细腰,上面布满了繁复的饕餮纹,绿色的铜锈如同地衣般附着其上,透着一股子岁月沧桑的厚重感。
当它被拿出来的一瞬间,整个厢房的温度都仿佛凭空下降了好几度。
我身上的汗毛“噌”地一下就立了起来。
那股从包里透出的黑煞之气,此刻再无阻碍,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几乎要将整个屋子都淹没!
“钱老,各位同好,请看。”周不全的声音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得意,“晚辈侥幸收到的一件西周早期青铜礼器,还请各位品鉴。”
众人立刻被吸引了过去,纷纷发出惊叹。
“这包浆,这纹饰,错不了!是那个时期的东西!”
“周老板好手笔啊!这等重器,可遇不可求!”
钱老也戴上了老花镜,眼神变得无比专注。
就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青铜觚上时,我懒洋洋地举起了手。
“那个……周老板,我能问个问题吗?”
周不全正在兴头上,被打断了有些不悦,但还是耐着性子说:“请讲。”
我挠了挠头,一脸认真地问道:“你这宝贝,摆在店里的时候,是不是特别招蟑螂老鼠什么的?就是那种阴暗角落里的小东西。”
“噗——”
我话音刚落,桌上就有人没忍住,一口茶喷了出来。
其他人也是想笑又不敢笑,一个个憋得脸都红了。
周不全的脸瞬间就绿了,比他那青铜觚上的锈还绿。
他咬着后槽牙,一字一顿地说:“这位朋友,你到底想说什么?”
“没什么,就随便问问。”我摊了摊手,“我们家祖传通下水道的,对这种喜欢聚集阴暗潮湿生物的物件,比较敏感。职业病,职业病。”
我的话看似荒诞不经,但在场的,有几个是真正的傻子?
青铜器属金,性本阳刚,哪有招惹阴暗虫鼠的道理?
除非……这玩意儿本身就是个聚阴的邪物!
钱老的脸色也沉了下来,他放下手里的放大镜,眼神变得锐利起来,死死地盯着那尊青铜觚。
气氛,瞬间变得凝重而诡异。
周不全额头上已经见了汗,他强作镇定地笑了笑:“这位朋友真会开玩笑。钱老,您是行家,您请看。”
说着,他将青铜觚朝钱老那边推了推。
钱老没说话,拿起放大镜,凑得更近,仔仔细细地检查着觚身上的每一道纹路。
机会来了!
我端起桌上的茶壶,晃晃悠悠地站起来,脸上挂着讨好的笑:“哎呀,看钱老这架势,一时半会完不了。来来来,我给您老续上茶,润润嗓子。”
我一边说着,一边朝钱老那边走去,身体故意装作有些不稳。
就在我与周不全擦身而过的刹那,我的手肘“不经意”地,狠狠撞上了他放在椅子上的那个黑色手提包。
“哗啦——”
手提包应声落地,里面的东西散落了一地。
除了几份文件、一串钥匙之外,一个东西的出现,让整个房间的空气都凝固了。
那是一根约莫二十厘米长,通体漆黑,不知由什么木头制成的木楔。
木楔之上,密密麻麻地刻满了用血绘制的符文,那些符文仿佛活物一般,在昏暗的灯光下,似乎还在微微蠕动,散发着一股令人心悸的邪气。
正是邪阵的激发器!
“我的东西!”周不全脸色剧变,几乎是扑了过去,手忙脚乱地想把那根黑木楔藏起来。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呆了。
而我,则趁着他弯腰收拾的瞬间,快步走到钱老身边,附在他耳边,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飞快地说了一句:
“钱老,这觚阴气太重,回去最好用糯米水泡上三天三夜。”
说完,我立刻退开,重新坐回自己的位置,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钱老拿着放大镜的手,在空中僵住了。
他猛地转过头,看向手忙脚乱的周不全,又看了看我,浑浊的老眼里,风雷涌动。
周不全终于将东西都塞回了包里,他抬起头,面对着满屋子猜忌和怀疑的目光,脸色由白转青,死死攥住了桌上的那个青铜觚,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嘎吱作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