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大气一点。”
这是甲方发来的最后一条语音。
我盯着屏幕上改了第一百零三版的logo,眼前一黑,脑袋砸在键盘上。
回车键被压下去,发出一声闷响。
——
再睁眼的时候,我飘在天花板上。
往下看,自己那张脸煞白煞白的,趴在电脑桌上,眼镜腿压歪了,屏幕还亮着,那版logo孤零零地挂在那儿。
“卧槽。”我下意识骂了一句。
没人回应。
合租室友小刘的房门关着,屋里打着呼噜。我飘过去想敲门,手直接从门板上穿过去。
我愣了愣,又试了一次。
还是穿过去了。
“我他妈……”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有点透明,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蓝光。
死了?
我王钟,二十五岁,失业设计师,加班七十二小时,猝死在出租屋里。
就这么死了?
正愣神的功夫,身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我回头——
墙里钻出个人。
不对,不是人。
那人穿着白西装,戴着高帽子,脸白得跟刷了漆似的,最要命的是,一条舌头耷拉到胸口,还在那儿晃悠。
他手里端着杯奶茶,吸管叼在嘴里,另一只手拿着个平板,正划拉着看。
看到我,他把舌头往嘴里卷了卷——卷了半天才塞回去,含糊不清地说了句:“王钟,对吧?”
我张了张嘴,半天憋出一句:“……无常老爷?”
“别叫老爷,”他摆摆手,吸了口奶茶,“叫领导。小王小王,你这事吧,有点复杂。”
我愣愣地看着他。
他从平板上抬起头,冲我咧嘴一笑:“本来该死的是你们老板,周富国,那个胖子。但他吧,前两天给判官捐了座庙,名字从生死簿上划掉了,换成了你。”
“捐了座庙?”我声音都变调了。
“嗯哼。”他点点头,吸溜着奶茶,“地府最近搞基建,缺钱。判官那边有个指标,谁捐得多就给谁延寿。你们老板一口气捐了三座,啧,有钱人就是不一样。”
我脑子里嗡嗡的。
“所以……我成替死鬼了?”
“准确地说,叫‘替身’,”他纠正我,把平板递过来让我看,“你看,本来你还有五十二年阳寿,现在没了。不过上面有政策,给你提供一个就业岗位——替身阴差,帮我跑跑腿,收收魂,干满三年,让你投个好胎。985、211随便上,不卷。”
我看着平板上的信息,上面写着我的名字、籍贯、死亡原因——“替死”。
旁边还有一行红字:已分配岗位,替身阴差(试用期三年)。
“我能拒绝吗?”我问。
“可以啊,”白无常把舌头又从嘴里拽出来,耷拉着,“拒绝的话,你现在就去投胎。不过最近投胎名额紧张,排队排到五十年后了。你先去下面等着?”
我沉默了。
他又吸了口奶茶:“而且你尸体还在那儿呢,不处理的话,明天就臭了。你室友还得报警,麻烦得很。”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到自己趴在桌上的尸体,突然有点想吐——虽然我现在可能吐不出来。
“行吧,”我咬牙,“我干。”
话音刚落,手腕上突然一凉。
我低头看,一条漆黑的锁链从虚空中钻出来,缠上我的手腕,然后慢慢融进皮肤里,变成一个纹身一样的图案。
“勾魂索,你的工牌,”白无常解释,“别弄丢了,丢一次扣十年功德。”
我摸了摸手腕,凉的,像贴着冰块。
“现在你试试穿墙,应该更顺溜了。”
我试了试,确实,比之前容易多了,跟走路似的。
白无常把平板收起来,拍了拍手:“行了,第一单任务来了。”
他手指在平板上划了一下,我手腕上的纹身突然发热,眼前浮现出一行字——
【任务:收魂】
【目标:周富国(你老板)】
【死因:被自家别墅里的“东西”活活吓死】
【任务要求:在他断气后的第一时间锁魂,防止被其他脏东西抢走】
【奖励:续命一天】
我盯着最后四个字,愣住:“续命一天?”
“对啊,”白无常理所当然地说,“你每收一个魂,功德加一,阳寿加一天。想活下去,就好好干活。”
“那我现在的阳寿……”
“零。”他笑眯眯的,“今天不算,今天是你上岗第一天,算送的。明天开始,你每天得收一个魂,不然就魂飞魄散。”
我他妈的。
“那个‘东西’是什么?”我指着任务描述,“什么叫被他自己招惹的‘东西’吓死?”
白无常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这个你别管,反正那‘东西’不在生死簿上,不归咱们管。你只管收魂,其他的,看见了也当没看见。”
“等等,”我喊住他,“周富国不是捐了庙吗?怎么还会死?”
白无常已经穿回墙里了,只剩半截身子露在外面,回头看我:“捐庙延寿,延的是阳寿,不是命。他自己作的孽,阎王也保不住。”
“那我……”
“误工一次,魂飞魄散。”他说完这句话,彻底消失在墙里。
我站在原地,愣了好几秒。
然后对着那堵墙竖起中指。
——
飘回出租屋的时候,小刘还在打呼噜。
我看了看自己趴在桌上的尸体,想了想,试着钻回去。
没钻进去。
尸体跟石头似的,硬邦邦的,我的魂一靠近就被弹开。
试了好几次都不行。
我这才想起来,白无常说的“替身阴差”,意思是我现在是独立的魂体,不能还阳了。
除非……干活,攒功德,续命。
我低头看手腕上的纹身,那行字还在:【周富国,城东别墅区18号,死因:被“东西”吓死,状态:即将死亡,请尽快前往】
城东别墅区,离这儿二十多公里。
我深吸一口气——虽然不知道魂体需不需要呼吸——穿窗而出,飘进夜色里。
路上没什么人,路灯昏黄,偶尔有出租车驶过。
我飘得很快,比骑车还快,但越靠近城东,越觉得冷。
不是天气那种冷,是渗进骨头里的冷。
到别墅区门口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里面黑漆漆的,只有最里面一栋亮着灯。
门口的保安在打瞌睡,我直接从门卫室穿过去,往那栋亮灯的别墅飘。
越靠近,冷意越重。
等我飘到别墅门口的时候,空气冷得跟冰窖似的,我的魂体表面都起了一层霜。
里面传来声音。
哭声,喊叫声,还有……别的什么。
我穿门进去。
别墅里一片狼藉,花瓶碎了,沙发翻倒了,墙上还有几道深深的抓痕。
声音从二楼传来。
我飘上去。
书房的门开着,里面亮着灯。
周富国缩在墙角,双手抱着头,浑身发抖。他面前站着一个女人——不对,是女鬼。
穿着旗袍,头发披散着,看不清脸。
她一步一步往周富国那边走,每走一步,周富国就尖叫一声。
“别过来……别过来……”他声音都喊哑了,“我不是故意的!那个项目你不签字,我也是被逼的!”
女鬼停下来。
她慢慢抬起头。
我看到了她的脸——三十多岁,长相温婉,但眼眶里没有眼珠,只有两团黑。
她笑了。
笑得我心里发毛。
周富国捂着胸口,脸憋得发紫,大口喘气,喘着喘着,突然不动了。
他的魂从身体里飘出来,一脸茫然地站在那儿。
女鬼朝他扑过去。
我条件反射地甩出勾魂索——第一次用,锁链跟死蛇似的乱扭,差点缠住我自己。我拼了命拽,总算勾住了周富国的魂,使劲往回一拉。
女鬼扑了个空。
她回头看我。
那双黑洞洞的眼睛盯着我,我魂体都僵了。
她没追,只是站在原地,看了我好几秒,然后开口,声音沙哑:“你不是他的人。”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身上有他的味道,”她继续说,“地府走狗的味道。”
说完,她消失了。
就那么在空气里消失了,一点痕迹都没有。
我愣了好几秒,直到手里的勾魂索动了动,才回过神来。
周富国的魂被我拽着,还在那儿挣扎:“小王?小王!是你!快救我!我给你加薪!我给你分红!”
我一脚踹开他。
“加薪?”我看着他,“周总,我就是被你害死的。”
他愣住了。
我没再理他,拽着他往回飘。
身后,别墅的灯光一盏盏熄灭。
我回头看了一眼。
二楼书房的窗户前,那个旗袍女人的身影站在那儿,正看着我。
我加快速度,消失在夜色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