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拽着周富国往回飘。
这孙子还在那儿挣扎,跟条上了岸的鱼似的,扭来扭去,好几次差点从我锁链里滑出去。
“小王,小王你听我说,”他回头看我,脸上堆着笑——那种以前在公司里见谁都笑眯眯的表情,“咱俩好歹上下级一场,你不能见死不救啊。你把我送回去,我给你烧纸钱,多多的,一个亿够不够?”
我没理他,继续往前飘。
“两个亿!三个亿!”他喊起来,“你在下面也得花钱对不对?没钱寸步难行!我有经验!”
“你有经验?”我忍不住开口,“你死过?”
他噎了一下。
“我他妈就是被你害死的,”我拽了拽锁链,他疼得嗷嗷叫,“你捐庙的时候想过我没有?”
“那、那不是没办法嘛,”他陪着笑,“生意场上就这样,你死我活,换你你也这么干。”
我停下来。
他以为有戏,赶紧说:“你放了我,我回去想办法,也给你捐一座庙,让你还阳,行不行?”
我看着他。
胖脸,小眼,脑门锃亮,西装革履,死了魂儿都穿着名牌。
以前在公司,他每次路过我工位,都拍着我肩膀说“小王好好干,年底给你加薪”。三年了,薪没加过,活儿加了三百多倍。
“周总,”我说,“你刚才在别墅里,那个女的,是谁?”
他脸上的笑僵住了。
“什么女的?”他装傻,“我没看见女的。”
“你他妈都快被她吓死了,你说没看见?”
他缩了缩脖子,不吭声了。
我拽着他继续飘。
飘了一会儿,他突然说:“她叫林婉,以前是我们公司的会计。”
我没接话,等他继续说。
“三年前,公司有个项目,需要签一份合同,”他声音低下去,“那份合同有点……有点问题,签了的话,对方会亏一大笔钱。林婉看出来了,她不肯签,说要举报我。”
“然后呢?”
“然后……然后她就跳楼了,”他声音更低了,“警察说是自杀,抑郁症。”
我又停下来。
“你推的?”
“没有!”他赶紧摆手,“她自己跳的!我就是……就是那天跟她吵了一架,说了几句重话。谁知道她想不开啊,我冤枉啊小王!”
我看着他的眼睛。
他眼神躲闪,不敢跟我对视。
我没再问,继续拽着他飘。
冷风吹过来,我脑子里浮现出那个旗袍女人的脸——眼眶里两团黑,笑的时候让人心里发毛。
她说“你不是他的人”,意思是她认识白无常?
她还说“地府走狗的味道”,走狗这词,听着就不是好话。
飘了二十多分钟,终于到我出租屋楼下。
白无常已经等在那儿了,手里端着杯奶茶,正吸溜着,看到我来,抬了抬下巴:“来了?”
我把周富国往前一推。
白无常接过锁链,随手往地上一按。
地面裂开一道缝,黑漆漆的,看不见底。周富国惨叫起来:“不要!我不要下去!我捐了庙的!我捐了三座!”
白无常没理他,一脚踹下去。
惨叫声越来越远,缝慢慢合上,地面恢复原样,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愣愣地看着。
“头一回见?”白无常问我。
我点点头。
“习惯就好,”他吸了口奶茶,“干得不错,第一单没搞砸。”
他掏出平板划拉一下,我手腕上的纹身发热,眼前浮现一行字——
【任务完成】
【功德+1】
【阳寿+1天】
【当前阳寿余额:1天(含赠予)】
就一天。
我干了半天活,就多活一天。
“别嫌少,”白无常看出我的心思,“刚开始都这样,后面熟练了,功德会涨。而且有些任务有额外奖励,看运气。”
我点点头,突然想起那个旗袍女人。
“领导,我问个事儿,”我凑过去,“周富国别墅里那个女的,是什么来头?”
白无常脸色变了变,吸奶茶的动作停了。
“你看见她了?”
“看见了,”我说,“她还跟我说话了。”
“说什么?”
“说……我不是他的人,还说我身上有地府走狗的味道。”
白无常沉默了几秒,把奶茶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那事儿你别管,”他说,“陈年旧账,跟你没关系。”
“她是谁?”
“一个……不该死的人,”他含糊地说,“反正不在生死簿上,你以后遇见了,绕着走。有些‘东西’,你惹不起。”
我想再问,他摆摆手,打断我。
“对了,你尸体呢?”他问。
我愣了一下,这才想起来,我的尸体还在医院或者什么地方。
“在……在殡仪馆?”我不确定地说,“当时120拉走了,我也不知道送哪儿了。”
白无常掏出平板划拉两下,皱了皱眉:“市殡仪馆,登记了,排了明天一早的火化。”
“火化?!”我声音都劈了。
“不然呢?”他看我一眼,“你以为还能放几天?现在殡仪馆床位紧张,你这种无人认领的,最多存三天,然后烧。”
“那我……”
“你现在去,还来得及,”他说,“天亮之前赶到,把尸体弄出来。天一亮,太阳一晒,你就进不去了。”
我转身就跑。
“哎等等,”他喊住我,“你现在是魂体,碰不到实物,去了也没用。”
我停下来,回头看他。
“那怎么办?”
他想了想,说:“火葬场那种地方,阴阳交界,阳气重的地方你进不去,阴气重的地方你能碰东西。你去找个守夜的,烧锅炉的那种,他们常年跟死人打交道,身上阴气重,能看见你。让他帮你把尸体弄出来。”
“人家凭什么帮我?”
“那就看你本事了,”他耸耸肩,“我下班了,你自己想办法吧。”
说完,他往墙里一钻,没了。
我站在原地,愣了好几秒。
然后看了看天边,东边已经有点泛白了。
太阳快出来了。
我他妈得在晒死之前,把尸体抢回来。
——
一路狂奔。
市殡仪馆在城郊,我飘过去用了二十分钟,天边的白线越来越宽,我的魂体表面开始冒烟,疼得我龇牙咧嘴。
冲进殡仪馆大门的时候,太阳刚好露了个边。
我赶紧往阴影里躲,靠在墙根喘气——虽然不知道魂体需不需要喘气。
院子里停着几辆灵车,静悄悄的,没人。
我顺着墙根往里面摸,找到焚化车间。
门关着,我从门缝里钻进去。
里面很大,几台焚化炉排成一排,其中一台前面,放着一张床。
床上躺着个人,盖着白布。
我飘过去,掀开白布——
我的脸。
闭着眼,脸色青灰,嘴唇发紫,看着死得透透的。
我试着往里面钻,跟之前一样,被弹开。
试了好几次,不行。
旁边有脚步声传来。
我赶紧躲到一边。
一个穿着工作服的中年男人走过来,打着哈欠,手里拿着个本子。他看了看墙上的钟,又看了看床上的我,念叨了句:“三号炉,王钟,无人认领,八点烧。”
说完,他准备去按焚化炉的开关。
我心里一紧。
就在这时,“砰”的一声,一个酒瓶子砸在他脚边。
他吓了一跳,回头骂:“谁他妈——”
一个老头晃晃悠悠地走进来,手里拎着个酒瓶,满身酒气。
“等等,”老头指着床上的我,“这具先别烧,家属还没到。”
中年男人皱眉:“赵老头,你又喝多了?这具没人认领,早点烧了省地方。”
“我说等等就等等,”老头从兜里掏出皱巴巴的烟盒,塞给中年男人一包烟,“帮个忙,就一天。”
中年男人接过烟,看了看,揣兜里,摆摆手:“行行行,一天啊,明天不来我就烧了。”
他转身走了。
老头靠在门框上,拿起酒瓶喝了一口。
然后扭头,朝我躲的方向看过来。
“躲什么躲?”他说,“出来,陪我喝两杯。”
我愣住了。
他能看见我?
我从阴影里飘出来,看着他。
老头穿着旧棉袄,头发花白,脸上沟壑纵横,眼睛浑浊,但盯着我的时候,特别亮。
“你……能看见我?”我问。
他嗤笑一声,喝了口酒:“废话,我干这行四十年,什么没见过?”
他朝我扔了颗花生米。
我下意识伸手去接——居然接住了。
花生米在手里,实实在在的,有触感。
我愣了。
“火葬场,阴阳交界,”他说,“活人阳气重,死人阴气重,这儿两界平衡,你能碰到东西。”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花生米,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指了指旁边的凳子:“坐吧,聊聊。”
我坐下。
他又扔给我一颗花生米,自己剥着吃。
“新来的?”他问。
我点点头。
“替身阴差?”
我又点点头。
他看了我一会儿,突然笑了:“倒霉蛋儿,跟我当年一样。”
我愣了愣:“你也是……”
“干了三十年,”他指了指自己的手腕,上面有一道很深的疤,像是被什么东西割过,“退了,就在这儿守着,等死。”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又喝了口酒,问我:“你尸体?”
我点点头。
“想还阳?”
我又点点头。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可以,但你得先干活。每收一个魂,换一天阳寿。攒够了,就能醒过来。”
“攒多少?”
“你阳寿本来多少?”
“五十二年。”
他呛了一口酒,咳嗽起来。
“五十二年?”他瞪着我,“你他妈的,被人替了五十二年?”
我苦笑。
他看了我半天,最后叹了口气:“行吧,慢慢攒。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五十二年……也就一万八千多天,干个五十年就够了。”
我沉默了。
他又剥了颗花生米,说:“不过也有别的办法。干得好,有额外奖励。碰到大任务,功德翻倍。运气好,几年就攒够了。”
“真的?”
“假的,”他嘿嘿笑,“我骗你的。”
我他妈……
“行了,”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尸体我给你藏着,冷柜里,能放三个月。三个月之内,你必须攒够阳寿还阳,不然就彻底死了。”
他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我。
“我叫赵无眠,守夜的。有事儿来这儿找我。”他指了指外面,“天亮了,你该躲起来了。太阳晒多了,魂飞魄散。”
说完,他晃晃悠悠地走了。
我站起来,走到床边,看着白布下面自己的脸。
三个月。
一万八千多天。
平均一天得收一百多个魂。
我心里算了算,觉得自己大概是要完。
但完也得完。
我掀开冷柜的门,躺进去,把自己挤在尸体旁边。
冷,真他妈冷。
但总比魂飞魄散强。
冷柜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在黑暗里想,那个旗袍女人是谁?周富国欠她的,到底还不还得清?
还有赵无眠,他手上那道疤,是怎么来的?
不知道。
但以后,总会知道的。
冷柜里嗡嗡响着,我闭上眼,等着下一个夜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