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柜里嗡嗡响了不知道多久。
我缩在自己尸体旁边,冻得直哆嗦——魂也会冷,这事儿我也是头一回知道。尸体硬邦邦的,皮肤上结了层霜,我他妈就这么挨着自己躺着,感觉说不出的诡异。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冷柜门突然被人拉开。
赵无眠那张老脸探进来,满嘴酒气:“醒了没?醒了出来,天黑了。”
我睁开眼,从冷柜里爬出来。
浑身都僵了,活动了好几下才缓过来。赵无眠递给我一瓶酒,我接过来灌了一口——辣,呛得我直咳嗽。
“慢点喝,没人跟你抢,”他靠在门框上,点了根烟,“走吧,去值班室坐坐,给你讲讲规矩。”
值班室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墙上挂满了乱七八糟的符纸和钟表。赵无眠往床上一坐,把桌上的花生米往我这边推了推。
“坐吧。”
我坐下,又喝了口酒,这次好多了。
“替身阴差这活儿,说简单也简单,说复杂也复杂,”他剥着花生米,“简单来说,你就是地府的外包工,没有编制,没有保险,干的活全是那些正式无常不愿意干的脏活累活。”
我听着,没吭声。
“干满三年,有个‘考核’,”他伸出三根手指,“考核过了,能投胎,没过,继续干,或者魂飞魄散。”
“考核什么?”
他摇摇头:“不知道,我没干满三年。”
我愣了一下,看着他。
他指了指自己手腕上那道疤:“干了两年零八个月,实在受不了了,自己把链子割了。割了之后,就成了现在这样——半死不活,阴差当不了,阳间回不去,只能在这儿守着。”
“为什么受不了?”
他没回答,继续剥花生米。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因为你每天见的,都是死人。有些死得惨,有些死得冤,有些死了还不甘心。你想帮他们,但你不能帮。你的活儿,就是把他们的魂锁走,送去地府,完事儿。”
“就这?”
“就这,”他看着我,“你以为呢?”
我沉默了一会儿,问:“那要是碰到不想收的呢?”
“也得收,”他说,“生死簿上写了的,到时间就得走,多一天都不行。你收慢了,魂跑了,或者被别的什么东西抢了,你扣功德。功德扣没了,你就没了。”
他喝了口酒,接着说:“规矩有三条,你给我记死了。”
我坐直了听。
“第一条,只收生死簿上该死的人,不能多收不能少收,收错扣功德,收漏也扣功德。第二条,不能伤害活人,不管那人多坏,只要你动手,链子反噬,轻则扣功德,重则魂飞魄散。第三条——”
他停了一下,看着我。
“第三条,不能跟鬼魂走得太近。你可以收他们,可以跟他们说话,但不能动感情。一旦动了感情,你的阴气会跟他们纠缠,最后分不清你是阴差还是鬼。”
我点点头。
“记住了?”
“记住了。”
他从兜里掏出个破旧老年机,扔给我。
“你的工作手机,拿着。”
我接过来看了看,屏幕上全是划痕,边角都磕碎了,但还能亮。
“别弄丢,弄丢一次扣十年功德,”他说,“任务会推送到这上面,完成后自动记录。你每收一个魂,功德加一,阳寿加一天。有些任务有额外奖励,看你表现。”
我划开屏幕,上面果然有一条新消息——
【新任务】
【地点:城东老小区,7号楼502】
【目标:张秀芬,女,78岁】
【状态:已死亡七天,魂体未离】
【要求:收魂,送往地府】
【奖励:功德+1,阳寿+1天】
“七天?”我抬头看赵无眠,“死了七天还没走?”
他点点头:“这种最常见,执念太深,放不下。有的是等人,有的是等事儿,反正就是不肯走。”
“那我去了怎么办?”
“劝,”他说,“劝她走。实在劝不动,用链子锁。但能劝最好劝,锁走的魂,到了地府也不好过,怨气重,投胎都难。”
我把手机揣进口袋——魂体居然也能揣东西,这倒是没想到。
站起来要走,赵无眠突然叫住我。
“等等,还有件事儿。”
我回头看他。
“你手腕上那条链子,记住了,别让它反噬你,”他指了指自己的疤,“我就是当年被反噬了一次,差点魂飞魄散。后来实在没办法,割了。”
“反噬是什么感觉?”
“说不上来,”他想了想,“就像……链子活了,想往你魂里钻。那种疼,不是肉疼,是魂疼。钻心的那种。”
我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纹身,黑漆漆的,没什么特别。
“记住了。”
他摆摆手:“去吧,别迟到。”
我穿门出去,飘进夜色里。
——
城东老小区离殡仪馆不远,飘了十几分钟就到了。
七号楼是老式的筒子楼,外墙皮都掉了,楼道灯坏了一半,墙上贴满小广告。我爬上五楼,502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
还有饭菜香。
我愣了愣,推门进去。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正在厨房炒菜,锅里是红烧肉,滋啦滋啦响着。她听到动静,回头看我,笑得满脸褶子。
“你是小军的朋友吧?”她擦了擦手,迎上来,“快坐快坐,小军打电话说今天回来,我多做几个菜。你们先吃着,还有一个汤。”
我站在门口,不知道该说什么。
屋里收拾得很干净,茶几上摆着水果,电视开着,放着戏曲频道。日历停在七天前,冰箱门上贴着一张照片——老太太和一个中年男人的合影,男人笑得憨厚,老太太笑得开心。
我扫了一眼餐桌,上面摆着三副碗筷。
三副。
我突然反应过来。
她还在等人。
死了七天,还在等人。
“阿姨,”我开口,声音有点干,“小军他……”
“他一会儿就到,”老太太打断我,从厨房端出一碗汤,“他说了今天回来,肯定回来。这孩子从小就说话算话。”
她把汤放在桌上,又给我夹菜:“快吃,别客气。你是小军同事吧?他老提起你,说你们关系好。”
我看着碗里的红烧肉,不知道该说什么。
“阿姨,”我深吸一口气,“小军他……真的会回来吗?”
老太太动作顿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笑:“会,他说了会,就一定会。”
我看着她,突然有点说不出口。
我掏出工作手机,查了一下。
周小军,三个月前在A国出车祸,当场死亡。大使馆联系不上家属——老太太没有手机,家里座机没人接。尸体在当地火化,骨灰寄存在殡仪馆,等着人去认领。
三个月。
她等了三个月,不知道儿子已经死了。
她死了七天,还在等。
我把手机揣回去,抬起头。
老太太还在厨房里忙活,嘴里念叨着:“小军最爱吃红烧肉,每次回来都让我做。这孩子,在外面吃了苦,回来就得补补。”
我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
“阿姨,”我说,“小军让我来接您。”
她回过头,看着我。
“他说那边都安排好了,让您过去享福。”
她愣了一会儿,然后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这孩子,”她擦了擦眼角,“自己不来接,还麻烦朋友。”
她把围裙解下来,收拾了一下厨房,关了火,关了灯。
“走吧,”她说,“别让小军等急了。”
我伸出手,她握住。
锁链没出来,就这么轻轻握着。
她慢慢闭上眼睛,身体开始变淡。
最后消失的时候,她还在笑。
屋里突然安静下来。
灯灭了,电视关了,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照在那碗凉透的红烧肉上。
我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然后走过去,把那碗红烧肉端起来,尝了一口。
凉了,但还挺香。
我把碗放下,穿门出去。
飘回火葬场的路上,手机震动了一下。
【任务完成】
【功德+1】
【阳寿+1天】
【备注:超额完成,魂体情绪稳定,主动配合,额外奖励功德+1】
【当前阳寿余额:3天】
我看了看,把手机揣回去。
值班室的灯还亮着。
赵无眠在门口等我,手里拿着酒瓶,看我回来,递给我。
“头一回?”
我点点头,接过酒瓶,喝了一大口。
“习惯了就好,”他说,“以后这种还多着呢。”
我看着手里的酒瓶,突然问他:“你当年,割链子之前,收了几个?”
他想了想:“记不清了,好几百吧。”
“有舍不得的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有。”
他没说是谁,我也没问。
酒瓶在我俩手里传来传去,不知道传了多少回,天快亮了。
我站起来,往冷柜走。
“明天还有任务?”我问。
他点点头:“手机上有,自己看。”
我划开手机,新任务已经推过来了——
【新任务】
【地点:市立医院,产科病房】
【目标:不明,有“红衣”游荡】
【要求:调查原因,决定是否收魂】
【奖励:视情况而定】
产科病房?
红衣?
我想起那个旗袍女人,心里咯噔一下。
赵无眠看我脸色不对,问:“怎么?”
“没什么,”我收起手机,“明天再说。”
冷柜门打开,我躺进去,挤在尸体旁边。
闭眼之前,脑子里闪过那个老太太的笑脸。
她等到儿子了。
不管在哪儿,总算等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