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柜门拉开的时候,我还在想那个老太太。
赵无眠在外面喊:“醒了没?天黑了,该干活了。”
我从冷柜里爬出来,活动活动筋骨。旁边我的尸体硬邦邦地躺着,脸上霜又厚了一层,看着跟冻鱼似的。
“你那尸体还能撑俩月,”赵无眠递过来酒瓶,“抓紧时间攒阳寿。”
我喝了一口,把手机掏出来看。
【市立医院,产科病房,红衣游荡】
就这几个字,啥详细信息都没有。
“这任务怎么这么模糊?”我晃了晃手机,“以前都直接给目标名字的。”
赵无眠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有点古怪。
“产科病房?”他皱了皱眉,“那地方的东西最难缠。不是鬼,是怨。”
“怨?”
“孕妇死了,一尸两命那种,怨气重,”他点了根烟,“她们不害人,就是放不下。有的守着孩子,有的守着男人,有的啥也不守,就在那儿待着。”
“那我去干嘛?”
“看看,”他吐了口烟,“能劝走就劝走,劝不走就上报,让正式无常来处理。别自己动手,那种怨鬼,你惹不起。”
我点点头,把手机揣兜里,往外走。
“哎等等,”他喊住我,“产科病房阴气重,你去的时候注意点,别待太久。待久了,阴气入体,你魂体受损,功德扣得更快。”
“知道了。”
我穿门出去,飘进夜色里。
——
市立医院在市中心,飘过去小半个小时。
住院部大楼灯火通明,我顺着墙根摸进去,找到产科病房在三楼。电梯我坐不了——魂体按不动按钮——只能爬楼梯。
三楼走廊里飘着消毒水味,偶尔有婴儿哭声从病房里传出来。护士站的值班护士在打瞌睡,我悄悄从她身边飘过去,没惊动她。
越往走廊深处走,越冷。
不是空调那种冷,是渗到骨头里的那种。
走到婴儿室门口的时候,我停住了。
玻璃窗里面,一排保温箱,睡着七八个新生儿。有的在动,有的睡得死沉。一个护士坐在角落里,低头看手机。
但我看的不是她。
我看到的,是蹲在玻璃窗外面的那个女人。
她穿着红衣服——不是那种鲜艳的红,是暗红,像血干了之后的颜色。头发披散着,脸埋在膝盖里,整个人缩成一团,蹲在那儿。
就那么蹲着。
一动不动。
我慢慢走过去,在她旁边站定。
她没抬头。
我清了清嗓子——虽然不知道魂体需不需要清嗓子——开口问:“你好?”
她动了一下,慢慢抬起头。
我看到了一张脸。
三十岁上下,五官挺秀气,但脸色白得吓人,眼眶下面青紫一片,嘴唇毫无血色。最要命的是眼睛,眼神空洞洞的,但又不是那种死人的空洞,而是……说不出的悲伤。
她看着我,开口说话,声音沙哑:“你是来收我的吗?”
我愣了一下,摇摇头:“不是,我就是来看看。”
她又低下头,继续看着玻璃窗里面的婴儿。
“你叫什么?”我蹲下来,跟她平视。
沉默了好一会儿,她才说:“李秀梅。”
“李姐,”我换了个称呼,“你在这儿干嘛呢?”
她没回答,只是盯着保温箱里的一个男婴。
那个男婴睡得很沉,小嘴一动一动的,好像在梦里吃奶。
“那个,”她突然开口,声音很轻,“是那天同一天生的。他妈妈就住我隔壁病房。”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就听着。
“我的孩子要是活着,也该这么大。”她说。
我心里一紧。
“你孩子……”
“没了,”她笑了笑,笑得比哭还难看,“一尸两命。难产,没救过来。”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继续看着那个男婴,眼神温柔得吓人。
“我每天来看看他,”她说,“就当是看看我的。看着看着,就觉得没那么难受了。”
我蹲在她旁边,陪着她看。
玻璃窗里面,护士站起来,给一个哭闹的婴儿换尿布。那婴儿哇哇大哭,嗓门大得很,护士手忙脚乱地折腾。
李秀梅突然笑了一下,真的笑了一下。
“我儿子要是活着,肯定也这么能哭,”她说,“他爸嗓门就大。”
我想问她男人在哪儿,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就在这时,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
还有说话声。
“都怪你,非要今天来,累死我了。”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娇滴滴的。
“好好好,我的错,快坐下歇歇。”一个男人的声音,陪着笑。
李秀梅突然站起来。
她死死盯着走廊那头,脸上的温柔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我形容不出来的表情——怨恨,愤怒,还有更深的什么。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一个中年男人搂着一个年轻女人走过来。男的穿着名牌,大腹便便,一脸油腻的笑。女的挺着肚子,五六个月的样子,脸上画着妆,走路一扭一扭的。
他们说说笑笑地从我们身边走过,完全看不见我们。
男人的脸从我眼前晃过的时候,我心里咯噔一下。
周建国?
不对,不是周建国,但长得有点像,也是那种一脸横肉的暴发户相。
李秀梅盯着他们,一动不动。
周围的温度骤降。
我看到玻璃窗上开始结霜,薄薄的一层,从她站的地方往外蔓延。里面的婴儿突然哭起来,一个接一个,哭声响彻整个走廊。
护士吓了一跳,站起来四处看。
“怎么回事?”她嘟囔着,“空调坏了?”
那个中年男人也回头看了一眼,皱了皱眉:“这医院阴气真重,早知道不来了。”
年轻女人撇嘴:“行了行了,快点检查完快点走,这儿待着浑身不舒服。”
他们进了医生办公室,门关上了。
李秀梅还站在原地。
我走到她身边,轻声问:“认识?”
她没说话,只是盯着那扇门。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他叫周建国。我男人。”
我愣了。
“那个女人,是他新找的,”她的声音很平,没有起伏,“我死的时候,她刚怀上。”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推的我,”她说,“我找他理论,他不耐烦,推了我一把。我从楼梯上滚下去,孩子就没了,我也没了。”
“报警了吗?”
她笑了,笑得特别冷。
“报了,”她说,“没用。他家有钱,给了我家五十万。我爸妈收了钱,签了谅解书。案子结了,意外坠楼。”
我握紧了拳头。
“我就这么死了,”她看着那扇门,“他连牢都没坐,还能再找女人,再生孩子。”
温度又降了几度。
护士裹了裹衣服,跑出去找值班医生。婴儿还在哭,哭得撕心裂肺。
“李姐,”我深吸一口气,“你别冲动。”
她回头看我。
“我不冲动,”她说,“我在这儿待了三个月了,要冲动早就冲动了。”
她重新蹲下来,继续看着保温箱里的那个男婴。
“我就是想看看,”她说,“看看他还能不能当个好爹。看看那个女人肚子里的孩子,会不会跟我儿子一样命苦。”
我站在她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
医生办公室的门开了,周建国搂着那个女人走出来。女人笑眯眯的,周建国一脸殷勤,小心翼翼扶着她。
“医生说胎位正,没事儿,”女人说,“下次你来陪我,别老让我一个人。”
“好好好,一定来,”周建国点头哈腰,“公司最近忙,忙完这阵天天陪你。”
他们说说笑笑地走了。
李秀梅一直盯着他们,直到消失在走廊尽头。
然后她回过头,继续看那个男婴。
“你走吧,”她说,“我不害人。我就想看着。等那个女人生了,我就走。”
我看着她的侧脸,突然想起老太太的红烧肉,想起她最后那个笑。
“李姐,”我说,“你……”
“走吧,”她打断我,“别管我。”
我站了几秒,最后还是转身走了。
走到走廊尽头,我回头看了一眼。
她依然蹲在那里,红衣在昏黄的灯光下格外刺眼。
婴儿室的玻璃上,霜还没化。
里面的婴儿已经不哭了,一个个安静下来,睡得很沉。
只有她,一动不动地蹲着,看着不属于她的孩子。
我飘出医院,外面月明星稀。
风挺凉,吹在身上,不知道是魂体本来就冷,还是刚才那股寒气还没散。
回到火葬场,赵无眠还在值班室喝酒。看到我回来,他抬了抬下巴:“怎么样?”
我坐下,拿起酒瓶灌了一口。
“怨鬼,”我说,“等男人的。男人害死她,又找了新的,她不甘心。”
赵无眠点点头,没说话。
“她说她不害人,”我接着说,“就想看着。等那个女人生了,她就走。”
赵无眠剥了颗花生米,扔嘴里。
“你信?”
我沉默了。
“这种怨鬼,”他说,“说得好好的,说不害人,但哪天那股劲儿上来了,谁也拦不住。到时候就是一尸两命,再加上她,三条命。”
我看着手里的酒瓶。
“那我怎么办?”
赵无眠看着我,眼睛在灯光下闪着浑浊的光。
“你看着办,”他说,“但我提醒你——她不在生死簿上,你没权力动她。你要是想管,就得用自己的办法。用不好,链子反噬,你就跟我一样了。”
他指了指手腕上的疤。
我沉默了很久。
“我再想想。”我说。
天快亮了,我站起来往冷柜走。
躺进去之前,我掏出手机看了看,那条任务还在,状态是“调查中”,没提示完成。
明天还得去。
冷柜门关上,黑暗里,我脑子里全是那个红衣女人的脸。
她看着婴儿时的眼神,温柔得让人心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