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医院出来，我直接飘回了出租屋。
小刘屋里还亮着灯，键盘噼里啪啦响，这孙子又在打游戏。我穿门进去，他戴着耳机，屏幕上枪火乱飞，压根没注意到我。
我站他背后看了一会儿，等他打完一局，才开口：“小刘。”
他吓得差点从椅子上蹦起来，回头看到我，拍着胸口骂：“我操！你走路怎么没声儿啊？吓死老子了！”
我愣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他能看见我。
也对，我现在是魂体，但在他眼里估计跟活人差不多。赵无眠说过，火葬场那种阴阳交界的地方才能碰到东西，但在普通人眼里，我可能就是透明或者看不见的。小刘能看见我，说明……
说明什么？我也不知道。
“你他妈什么时候回来的？”他摘下耳机，上下打量我，“这两天都没见你人影，加班加到死啊？”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说。
我确实死了，但又没完全死。这事儿解释起来太复杂。
“加、加班，”我含糊地应了一声，“对了，借你电脑用用，查点东西。”
“查啥？”他往旁边挪了挪，把位置让出来。
我坐到电脑前，打开浏览器，想了想，输入“周建国 装修公司”。
搜索结果唰地出来一堆。
“周建国？”小刘凑过来看，“你查他干嘛？”
“你认识？”
“认识啊，”他一脸不屑，“就那孙子，我家装修就是找他公司做的，坑得要死。卫生间漏水半年了，打电话不接，微信不回，跟死了似的。”
我心里一动，扭头看他：“他家公司在哪？”
“城西那边，好像叫什么……建业装修，”他想了想，“我之前去过一次，在一个写字楼里，环境还行，就是人不干人事。”
我继续往下翻，找到建业装修的工商信息。法人代表确实是周建国，注册资本五百万，成立八年了。下面还有几条行政处罚——三年前因为安全事故被罚过款，两年前又因为偷税漏税被查过一次，但都不了了之了。
“安全事故？”我点进去看。
新闻很短，就几行字：建业装修公司施工过程中发生意外，一名工人从高处坠落，送医后不治身亡。经调查，系工人违规操作所致，公司已赔偿家属，免于刑事责任。
我盯着那几行字，脑子里突然闪过李秀梅的脸。
一尸两命，五十万摆平。
这个工人呢？赔了多少？
往下翻，没找到具体数字，只看到一条评论，是三年前发的：“我表哥就是那个死的工人，赔了四十万，他妈拿了钱就签字了，人就这么没了。”
四十万。
一条人命，四十万。
我握着鼠标的手有点抖。
“咋了？”小刘在旁边问，“你跟这孙子有仇？”
我深吸一口气，摇摇头：“没，就是……随便查查。”
继续往下翻，翻到一条帖子，标题是《建业装修千万别找，老板不是人》。点进去看，楼主说他家装修完半年，墙皮就开始掉，找他们维修，拖了三个月才来人，随便糊弄两下就走了。后来发现电线管路有问题，差点起火，再打电话，人家直接说“过了保修期，不管了”。
底下跟帖十几条，全是骂的，还有好几个说自己也遇到过类似情况。
我一条条看完，把页面关掉。
“咋样？”小刘在旁边问，“查到啥了？”
我扭头看他：“你之前说，你家漏水，想起诉他？”
“对啊，”他点头，“我材料都准备好了，就是不知道有没有用。”
“材料还在吗？”
“在啊，”他打开抽屉，拿出一沓纸，“你看，聊天记录，转账凭证，维修报价，全着呢。”
我接过来翻了翻，挺全的。转账记录显示他付了八万多的装修款，聊天记录里周建国一开始还挺热情，后来就爱搭不理，最后干脆不回了。
“你这够起诉的了，”我说，“去法院了吗？”
“还没，”他挠挠头，“不知道去哪儿弄，网上查了查，说流程挺麻烦的，就一直拖着。”
我看着他，突然有了个主意。
“小刘，你想不想让周建国倒霉？”
他愣了一下：“想啊，做梦都想。怎么了？”
“我帮你，”我说，“你继续起诉他，材料准备好，别拖了。”
“你帮我？”他上下打量我，“你怎么帮？你又不是律师。”
“我有我的办法，”我说，“你就说你愿不愿意吧。”
他盯着我看了好几秒，最后点头：“行，反正也没损失。我明天就去法院问问。”
我把材料还给他，站起来。
“对了，”他突然问，“你这几天脸色不太好啊，是不是熬夜熬多了？看着跟鬼似的。”
我差点笑出来。
可不就是鬼吗。
“没事，”我拍拍他肩膀，“你忙吧，我先躺会儿。”
躺回床上，我睁着眼盯着天花板。
周建国这孙子，身上不干净。安全事故，偷税漏税，还有李秀梅那条命。但这都是人间的事，得用人间的办法解决。
小刘起诉他，这事儿靠谱。但光靠小刘一个，力度不够。
还得再找点别的。
我翻了个身，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那个死掉的工人，他的家属现在在哪？拿了四十万之后，就这么算了？
还有李秀梅，她说的那个项目，让公司亏了一大笔钱的项目，到底是什么？跟周建国推她有没有关系？
越想越睡不着。
最后我爬起来，穿窗出去，又往医院飘。
——
到产科病房的时候，凌晨三点多。
走廊里静悄悄的，护士站的值班护士在打盹。我顺着走廊飘到婴儿室门口，李秀梅还在那儿蹲着。
看到我来，她抬起头。
“你怎么又来了？”
“睡不着，”我蹲在她旁边，“来看看你。”
她没说话，继续看着玻璃窗里面。
那个男婴已经回来了，躺在保温箱里，睡得正香。脸色比白天好多了，小嘴还一动一动的。
“孩子没事了？”我问。
她点点头：“退烧了，晚上送回来的。”
“那就好。”
沉默了一会儿，我开口：“李姐，我问你个事儿。”
她扭头看我。
“你之前说，周建国那个项目，你不肯签字，是什么项目？”
她愣了一下，然后慢慢说：“一个政府工程，装修办公楼。他那份合同有问题，材料标准达不到，施工工艺也偷工减料。要是签了，后面肯定出事。”
“你怎么知道的？”
“我是会计，”她说，“账目经我的手，那些材料的采购价，根本买不到合格的东西。我问过他，他说没事，验收的时候打点一下就行。”
她顿了顿，接着说：“我不肯签，他就跟我吵。吵了好几天，最后那天，他急了，推了我一把。”
我看着她的脸。
“你知道那些材料后来用了吗？”
她摇摇头：“不知道。我死了之后的事，就不清楚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那个工人，你知道吗？”
“什么工人？”
“三年前，有个工人从高处摔下来，死了。”
她愣住了。
“我不知道，”她说，“我死了之后的事，我真的不知道。”
我看她的表情，不像撒谎。
那就说明，她死后这三年，周建国又害了一条人命。
“李姐，”我站起来，“你等我几天，我去查清楚。”
她抬头看着我。
“你别冲动，”我说，“也别乱跑。等我回来。”
她点点头。
我转身往外飘。
飘到走廊尽头，回头看了一眼。
她还蹲在那儿，红衣在灯光下安安静静的。
这次没哭。
但我突然有点想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