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医院出来,天都快亮了。
我飘回出租屋,小刘屋里已经没动静了,估计打游戏打到半夜终于睡了。我穿墙进去,他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被子踹到地上,呼噜打得震天响。
我在他床边站了一会儿,突然有点羡慕。
能睡觉,真好。
我现在不用睡——魂体不需要睡觉,但每天得回冷柜里躺着,不然魂体会越来越弱。赵无眠说那是“养魂”,就跟活人需要吃饭睡觉一样,魂体也得有地方待着,慢慢恢复。
我走到电脑前,屏幕还亮着,小刘的微信挂在上面。我看了看,他真去查起诉的事了,搜了一堆“如何起诉装修公司”“法院立案流程”“装修纠纷怎么处理”之类的。
这孙子,嘴上说拖着,其实也没闲着。
我正看着,床上突然传来动静。
小刘翻了个身,迷迷糊糊睁开眼,看到我站在电脑前,吓得直接从床上滚下来。
“我操!”他捂着脑袋从地上爬起来,“你他妈大半夜不睡觉站那儿干嘛?吓死老子了!”
我被他这反应逗乐了:“睡不着,起来看看。”
“你有病吧,”他揉着脑袋爬回床上,“这才几点?四点多!你丫是不是加班加傻了?”
我没接话,指了指电脑:“你查起诉的事儿了?”
他愣了一下,看了眼屏幕:“哦,那个啊,随便看看。”
“别随便看看,”我说,“明天真去办。需要我陪你去吗?”
他上下打量我:“你陪我?你不用上班?”
我这才想起来,我他妈现在是死人,哪有班上。
“请假,”我说,“这几天休息。”
他狐疑地看着我,但没多问,点点头:“行吧,那明天一起去。我先睡了,你也赶紧睡。”
说完他倒头就睡,呼噜声马上响起来。
我在他床边又站了一会儿,穿墙出去,回火葬场。
——
第二天晚上,我准时出现在出租屋门口。
小刘刚下班回来,手里拎着外卖,看到我愣了下:“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到,”我说,“走吧,去法院。”
“现在?”他看了看外面的天,黑透了,“法院早下班了吧?”
我这才反应过来,现在是晚上。
妈的,当鬼当久了,时间概念都模糊了。
“那明天白天,”我说,“我白天……有点事儿,你白天去,我晚上回来问你结果。”
小刘用那种看神经病的眼神看着我:“你到底在搞什么?神神叨叨的。”
我拍拍他肩膀:“别管,你就去办你的事儿。对了,材料带齐了吗?”
他点头:“带齐了,明天一早就去。”
“行,”我转身要走,突然想起什么,“对了,你上次说周建国的公司有安全事故,具体知道是哪个工地吗?”
小刘想了想:“好像是在城西那边,一个什么小区来着……我查过,但记不清了。怎么了?”
“没事,随便问问,”我说,“你早点睡,明天加油。”
说完我穿墙出去,留他一个人在屋里愣神。
身后传来他的骂声:“我操!你怎么走的?门在那边!”
我没理他,直接往城西飘。
——
城西很大,我飘了一个多小时,才找到建业装修公司的注册地址。
一栋老旧的写字楼,十二层,建业装修的牌子挂在电梯旁边,办公室门锁着。我从门缝钻进去,里面黑漆漆的,办公桌上堆着文件,墙上挂着一堆奖牌和锦旗。
“质量第一,信誉至上”。
我盯着那八个字,差点笑出来。
在办公室里翻了一圈,没找到什么有用的东西。员工的工位都锁着,档案柜也锁着,我一个魂体打不开柜子——能碰到东西,但力气不够,开不了锁。
正发愁,突然听到外面有动静。
有人来了?
我赶紧躲到角落。
门开了,进来两个人,一男一女。男的是个中年人,穿着西装,头发梳得油光发亮,女的很年轻,穿着职业装,手里抱着文件夹。
“周总,这几份合同明天要签,”女的把文件夹放在桌上,“还有,那个工人的家属又打电话来了。”
我的心跳了一下——当然,魂体可能没心跳——但我感觉整个魂都绷紧了。
周建国?这孙子就是周建国?
我仔细看了看那男的,跟医院里那个搂着女人的不是同一个。这个更老一点,胖一点,但那种油腻的感觉一模一样。
周建国接过文件夹,翻了翻,皱眉:“又打电话?不是早就解决了吗?”
“她说当年赔的钱太少,现在她儿子要上学,没钱,想再要一点。”
“再要一点?”周建国冷笑,“四十万还嫌少?她那个儿子,干活的时候就不老实,死了也是活该。告诉她,没钱,再打官司也没用,合同签了,字画了,没她说话的份儿。”
年轻女人点点头,没说话。
周建国把文件夹扔到桌上,点了根烟。
“还有别的事儿吗?”
“还有,”女人翻了翻本子,“政府那个项目,审计的人下周来,咱们的材料……”
“材料怎么了?”周建国打断她,“材料不都准备好了吗?”
“准备的……跟实际用的不一样,”女人声音低下去,“审计那边要是查出来,可能有问题。”
周建国沉默了一会儿,吐了口烟:“没事,我那边有人,打个招呼就行。你去安排一下,审计那天,别让那些人去现场,就在办公室喝茶,看看报表就完事儿。”
女人点点头,记下来。
我在角落里听得手心冒汗——不对,魂体可能没汗,但我感觉浑身发热。
这孙子,果然不干净。
工人死了四十万摆平,项目偷工减料找人摆平,李秀梅死了也是五十万摆平。
在他眼里,人命就是钱,钱能摆平一切。
周建国抽完烟,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突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我赶紧往角落里缩了缩。
他皱着眉,盯着我蹲的方向看了好几秒,然后摇摇头,自言自语:“这办公室怎么这么冷,空调没关?”
说完推门出去了。
年轻女人跟着出去,门关上了。
我蹲在角落里,等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
刚才那一眼,他是不是看到什么了?
不可能,我是魂体,普通人看不见。
但那种被盯着的感觉,真他妈不舒服。
我飘出办公室,外面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
刚才那女人的话还在脑子里转——那个工人的家属,又打电话来了。
这是条线索。
我得找到那个家属。
——
回火葬场的路上,我一直在想怎么找那个工人的家人。
名字不知道,住址不知道,联系方式也不知道。
除非……
我突然想到一个人。
张警官。
上次调查周建国的时候,他出现过。如果我能让他查到那个工人的信息,说不定能联系上家属。
但怎么让他查?
托梦。
上次李秀梅托梦给他,他收到了信息。我也能试试。
主意打定,我直接往派出所飘。
派出所在城东,飘过去半个多小时。值班室还亮着灯,张警官坐在里面,对着电脑敲键盘。
我从窗户钻进去,站在他背后。
他完全没察觉,继续敲他的报告。
我盯着他的后脑勺,开始集中精神,想进入他的梦。
试了好几次,不行。
他根本就没睡。
妈的,这招得等他睡着才行。
我在值班室里等了两个小时,他终于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关电脑,躺到旁边的折叠床上。
又等了半小时,呼噜声响起来。
我凑过去,试着把意识探进他的脑子。
这次成了。
——
梦里,张警官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雾里。
我出现在他面前。
他愣了一下,然后皱起眉:“你是……上次那个?”
我点点头:“我叫王钟。”
“你找我什么事?”
“想请你帮个忙,”我说,“三年前,建业装修公司死过一个工人,从高处摔下来的。我想知道那个工人的名字,还有他家人的联系方式。”
张警官盯着我看了好几秒。
“你查这个干什么?”
“跟李秀梅的案子有关,”我说,“周建国身上不止一条人命。”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头:“行,我明天查查。怎么联系你?”
我愣了一下,还真没想过这个问题。
“我会来找你,”我说,“还是这样,托梦。”
他点点头。
雾气开始散了。
我醒过来,发现自己还飘在值班室里。
张警官翻了个身,继续睡。
我穿窗出去,外面天快亮了。
得赶紧回冷柜。
飘回火葬场的路上,我脑子里一直在想。
人间的帮手,算是找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