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医院出来,我直接飘回出租屋。
小刘屋里灯还亮着,键盘噼里啪啦响,这孙子又在打游戏。我穿门进去,他戴着耳机,屏幕上枪火乱飞,打得正嗨。
我站他背后看了一会儿,等他打完一局,才开口:“帖子是你发的?”
他吓得差点从椅子上蹦起来,回头看到我,拍着胸口骂:“我操!你他妈能不能出点声儿?吓死老子了!”
“帖子是你发的?”我又问了一遍。
他愣了一下,然后嘿嘿笑起来:“你看到了?咋样,够不够劲?”
“够劲,”我说,“都传到医院去了。”
“医院?”他挠挠头,“怎么还传医院去了?”
我没解释,指了指电脑:“现在什么情况?”
他转过身,打开本地论坛,把帖子翻出来给我看。
评论区已经炸了,三百多条留言,全是骂周建国的。有人在下面贴了周建国公司的地址,有人贴了他的车牌号,还有人说要组织一起去他公司门口拉横幅。
“你看这条,”小刘指着一条评论,“这人说他认识那个死掉的工人的家属,说家属拿了钱之后日子过得不好,现在又想告了。”
我心里一动:“能联系上吗?”
“我试试,”小刘点开那人的头像,发了个私信,“问他有没有联系方式。”
正说着,外面突然传来敲门声。
“谁啊?”小刘站起来,走到门口,从猫眼往外看。
他愣了一下,回头看我:“警察。”
我心里咯噔一下。
小刘打开门,门外站着一个穿便装的中年男人,国字脸,浓眉,眼睛很亮。
张警官。
他扫了一眼屋里,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一下,然后看向小刘:“你是刘洋?”
小刘点点头:“我是,您……?”
“派出所的,”张警官掏出证件晃了晃,“找你了解点情况,方便进去说吗?”
小刘赶紧让开:“方便方便,您请进。”
张警官走进来,又看了我一眼。我站在角落里,没动。
他坐到小刘的电脑前,看了一眼屏幕,然后抬起头:“帖子是你发的?”
小刘紧张了:“是、是我发的,咋了?我投诉装修公司,不犯法吧?”
“不犯法,”张警官摆摆手,“我就是来问问,你这帖子里写的东西,有证据吗?”
“有啊,”小刘赶紧去翻抽屉,把那一沓材料拿出来,“聊天记录,转账凭证,还有维修报价,全着呢。他家装修把我家搞漏水,楼下邻居也遭殃了,我赔了五千块,这钱得让他出。”
张警官接过来翻了翻,点点头:“这些有用。还有别的吗?”
“别的?”小刘想了想,“帖子里那些,有些是我查的,有些是别人说的。那个工人死的事儿,是我在网上搜到的新闻。”
张警官把材料收起来,站起来:“行,这些我先拿走,回去核实一下。你保持电话畅通,后面可能还需要你配合。”
小刘连连点头:“没问题没问题。”
张警官走到门口,突然回头,看了我一眼。
“这位是……?”
我愣了一下,小刘也愣了一下。
“我室友,王钟,”小刘赶紧介绍,“跟我合租的。”
张警官点点头,盯着我看了好几秒,然后说:“王钟是吧?我好像在哪见过你。”
我心里一紧,但脸上没表现出来:“是吗?可能长得大众脸。”
他笑了笑,没再说什么,推门出去了。
门关上之后,小刘松了口气,转头看我:“我操,吓死我了。他刚才为啥一直盯着你看?”
“不知道,”我说,“可能认错人了。”
小刘没多想,又坐回电脑前,继续刷帖子。
我站在窗边,看着楼下。
张警官上了辆警车,没急着走,坐在车里抽烟。
抽完烟,他抬头往我这边看了一眼,然后发动车子走了。
他在怀疑什么?
我回想了一下,上次托梦的时候,他看到我了。但那是梦里,他应该不知道我的样子才对。除非……
除非他能记住梦里的脸。
这人,不简单。
——
第二天晚上,我又去了医院。
走廊里安安静静的,李秀梅还蹲在婴儿室门口。我飘过去,蹲到她旁边。
“今天怎么样?”
她没说话,只是盯着玻璃窗里面。
那个男婴醒着,小手小脚乱动,护士正在给他喂奶。
“你看,”她突然开口,“他吃得真香。”
我看着那孩子,确实,小嘴嘬得可有劲了。
“我儿子要是活着,”她轻声说,“也该这么能吃。”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就蹲着陪她。
沉默了好一会儿,她突然问:“周建国那边,怎么样了?”
“有人在查他了,”我说,“警察也介入了。”
她愣了一下,扭头看我:“警察?”
“嗯,”我点点头,“有人发了帖子,把他那些事儿都抖出来了。还有那个死掉的工人的家属,据说又想告他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不是那种阴森的笑,就是普通的笑,笑得眼角有点弯。
“真好,”她说,“终于有人管他了。”
我看着她的侧脸,发现她的红衣好像没那么红了。不是褪色,是那种暗沉沉的红色,变淡了一点。
“李姐,”我试探着问,“你感觉怎么样?”
她扭头看我:“什么怎么样?”
“就是……”我指了指她的衣服,“颜色好像浅了点。”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愣了一会儿。
“是吗?”她说,“我自己没感觉。”
我们正说着,走廊那头突然传来脚步声。
我扭头一看,是露露。
她一个人,穿着病号服,慢慢走过来。走到婴儿室门口,她停下来,隔着玻璃看里面的孩子。
李秀梅就蹲在她脚边,抬头看着她。
露露看了一会儿,突然开口,声音很轻:“哪个是你儿子?”
我一愣,李秀梅也愣住了。
她是在……跟谁说话?
露露又重复了一遍:“你儿子,是哪个?”
李秀梅慢慢站起来,盯着她。
露露的目光,正好落在她站的位置。
她能看见?
“你看得见我?”李秀梅问。
露露没回答,只是看着她,眼眶红了。
“我看了那个帖子,”露露说,“有人提到李秀梅,我就查了一下。查到你的照片,还有你的事。”
她顿了顿,声音发颤:“你死的时候,也怀着孩子,对不对?”
李秀梅看着她,不说话。
“对不起,”露露突然说,“我不知道他是那样的人。我要是知道,我不会跟他在一起。”
李秀梅还是不说话,就看着她。
露露哭了,眼泪顺着脸流下来。
“我现在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她哭着说,“孩子快生了,但他那样的人,我怎么让孩子有这样的爹?”
她捂着脸,蹲下来,哭得浑身发抖。
李秀梅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
过了很久,李秀梅伸出手,想摸摸她的头。
但手穿过去了,碰不到。
她愣了一下,收回手。
然后她转头看着我,眼神复杂。
“她跟我一样,”她说,“也是被骗的。”
我点点头。
她又看着露露,看了一会儿,然后慢慢飘走了。
飘到走廊尽头,她回头看我一眼。
“你帮我告诉她,”她说,“孩子无辜,别做傻事。”
说完她消失在拐角。
我站在原地,看着露露还在那儿哭。
过了好一会儿,我走到她旁边,蹲下来。
“别哭了,”我说,“对胎儿不好。”
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我。
“你是……?”
“我是李秀梅的朋友,”我说,“她让我告诉你,孩子无辜,别做傻事。”
她愣住了。
“你……你能看见她?”
我点点头。
她盯着我看了好几秒,然后低下头,轻声说:“谢谢。”
我站起来,往走廊尽头走。
走到拐角,回头看了一眼。
露露还蹲在那儿,但已经不哭了。
她站起来,扶着墙,慢慢走回病房。
我转身,继续往前飘。
李秀梅不在婴儿室门口了。
我找了一圈,最后在楼梯间找到她。
她蹲在角落里,背对着我。
我走过去,蹲到她旁边。
“李姐?”
她没回头,但肩膀在抖。
哭了。
她哭了。
我陪她蹲着,什么都没说。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声音沙哑:“你说,她肚子里的孩子,以后会恨她吗?”
“不会,”我说,“孩子只会爱她。”
她慢慢转过头,看着我。
眼睛红红的,但脸上的表情,比之前柔和多了。
“谢谢你,王钟。”
我摇摇头。
她站起来,往外飘。
飘到门口,回头看我。
“明天,我想去看看那个工人,”她说,“他跟我一样,死得冤。”
我点点头:“我陪你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