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几天，我每天去医院看李秀梅。
她的红衣一天比一天淡，从暗红变成粉红，又从粉红变成浅浅的肉色。蹲在婴儿室门口的时候，有时候护士从她身边经过，会突然打个寒颤，然后四处看看，嘟囔一句“这走廊怎么这么冷”。
但没人看见她。
只有那个男婴，有时候会朝着她蹲的方向看，小眼睛睁得圆圆的，盯着那个角落，然后咧嘴笑。
李秀梅说，婴儿能看见她。
“他们眼睛干净，”她说，“能看见大人看不见的东西。”
我问她：“你天天看他，以后他长大了，会不会记得你？”
她想了想，摇摇头：“不知道。记不记得都行。”
她顿了顿，又说：“反正我会记得他。”
——
第七天，张警官托梦给我。
“周建国的案子，下周一开庭，”他说，“检察院那边证据确凿，偷税漏税、安全事故瞒报、还有张建设那个案子，够他喝一壶的。”
“李秀梅的呢？”我问。
他沉默了一下：“那个难。没有直接证据证明他是推的，只能按过失致人死亡走。而且家属签了谅解书，判不了几年。”
我点点头。
“不过，”他接着说，“加上其他罪名，数罪并罚，十年以上跑不了。”
十年。
我醒来后，把这事告诉李秀梅。
她听完，沉默了很久。
“十年，”她轻声说，“够了。”
我看着她的侧脸，不知道说什么。
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虽然那件淡粉色的衣服上什么也没有。
“开庭那天，我想去看看。”她说。
——
周一那天，我陪她去了法院。
法庭里人不多，露露坐在旁听席最后一排，戴着口罩，眼睛红肿。她肚子已经很大了，坐着的时候身子往后仰，看着挺难受。
周建国被带进来的时候，整个人瘦了一圈，胡子拉碴的，眼睛底下青黑一片。他看到露露，愣了一下，张嘴想说什么，但法警推着他往前走，他只好低着头走到被告席。
公诉人念起诉书的时候，他一直低着头，偶尔抬头看一眼法官，然后又低下。
张建设的妻子也来了，坐在第一排，旁边是个八九岁的男孩——张建设的儿子。男孩不懂发生了什么，四处张望，被他妈按着脑袋不让乱动。
李秀梅飘到张建设妻子旁边，蹲下来，看着那个男孩。
男孩突然朝她的方向看了一眼，眨了眨眼。
李秀梅愣了一下。
男孩小声问他妈：“妈妈，那边有个阿姨。”
张建设妻子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什么也没看见，皱着眉说：“别瞎说。”
男孩还想说什么，被他妈捂住嘴。
李秀梅站起来，飘回我身边。
“他看见我了。”她说。
我点点头。
审判持续了三个多小时。
证人一个一个上去，证据一件一件呈现。周建国的律师拼命辩护，但公诉人那边证据太硬，尤其是张建设那个工牌，上面检测出周建国的指纹，证明他当时就在现场。
周建国的脸色越来越白。
最后陈述的时候，他站起来，张了张嘴，半天憋出一句：“我……我认罪。”
法官敲了敲法槌，宣布休庭，择日宣判。
周建国被带下去的时候，经过露露身边，他突然停下来，看着她。
“露露，”他说，“我对不起你。”
露露没看他，低着头，手捂着肚子。
法警推了他一把，他踉跄着走了。
露露慢慢站起来，扶着椅子，一步一步往外走。
李秀梅跟上去，飘在她旁边。
——
法院门口，阳光很刺眼。
露露站在台阶上，看着来来往往的车，一动不动。
李秀梅站在她旁边，也没动。
过了很久，露露突然开口，声音很轻：“你是不是在这儿？”
李秀梅愣住了。
我也愣住了。
露露转过头，朝着李秀梅站的方向。
“我能感觉到你，”她说，“从那天晚上开始，就老觉得身边有人。”
李秀梅看着她，没说话。
“你是李秀梅，对不对？”露露的眼睛红了，“你一直看着我，是不是恨我？”
李秀梅摇摇头。
但露露看不见。
“对不起，”露露哭了，“我真的不知道他是那样的人。我要早知道，打死我也不跟他。”
李秀梅伸出手，想擦她的眼泪，但手穿过去了。
她愣了一下，收回手，然后凑到露露耳边，轻声说：“丫头，好好活着。”
露露浑身一颤，四处看。
“你说话了？你刚才说话了？”
李秀梅退后一步，看着我。
我走过去，站在露露面前。
“她让你好好活着，”我说，“孩子无辜，别做傻事。”
露露盯着我，眼泪还在流。
“你是……那天晚上的……”
我点点头。
她捂住嘴，哭得更厉害了。
李秀梅站在旁边，看着她，然后慢慢转过身，往远处飘。
我追上去。
“李姐？”
她停下来，回头看我。
她的衣服，已经快变成白色了。
“我要走了，”她说，“周建国判了，我也看过了，该走了。”
我心里一酸，说不出话。
她看着我，笑了笑。
“谢谢你，王钟。你是个好人。”
我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堵住了。
她转过身，慢慢往前走。
走几步，她回头，看着法院门口那个还在哭的女人。
“告诉她，”她说，“孩子生下来，好好养。别像我一样。”
我点点头。
她又看了看远处的天空，然后回过头，看着我。
“对了，婴儿室那个孩子，叫阳阳。他妈妈姓陈，是个好妈妈。”
说完，她的身影越来越淡。
最后，像一阵烟一样，散在风里。
地上，什么也没留下。
我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
回到医院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我飘到婴儿室门口，那里空荡荡的。
玻璃窗里面，那个叫阳阳的男婴睡得正香。
旁边，一个年轻女人正在给他喂奶，脸上带着笑。
我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离开。
走廊尽头，一个护士推着小车经过，打了个寒颤。
“这走廊，怎么老觉得冷。”她嘟囔着。
我没理她，继续往外飘。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我掏出来看——
【任务完成】
【目标：李秀梅，执念化解，自行往生】
【功德+10】
【额外奖励：功德+20（超额完成）】
【当前阳寿余额：47天】
我把手机揣回去，继续飘。
外面月色很好，风吹过来，有点凉。
但好像，没那么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