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医院出来,我直接飘回火葬场。
赵无眠还在值班室里喝酒,看我进来,抬了抬下巴:“解决了?”
我点点头,坐下,拿起酒瓶灌了一口。
“走了?”
“走了。”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继续剥花生米。
我盯着手里的酒瓶,脑子里全是李秀梅最后那个笑。淡粉色的衣服,散在风里,什么都没留下。
“第一次送走怨鬼?”他问。
我点点头。
“什么感觉?”
我想了想,说:“说不清。有点难受,又有点……高兴?”
他笑了,喝了口酒:“正常。以后多了就习惯了。”
我看着他,突然问:“你当年送走第一个的时候,什么感觉?”
他愣了一下,然后沉默了好一会儿。
“忘了,”他说,“太久了。”
我知道他没说实话,但没追问。
沉默了一会儿,我掏出手机,看着上面那条消息。
【当前阳寿余额:47天】
“四十七天,”我说,“够干啥的。”
赵无眠凑过来看了一眼,啧了一声:“不少了,你才干了几天?我当年干了一个月才攒了二十天。”
我把手机揣回去,靠在椅子上。
“接下来什么任务?”
他指了指窗外:“手机上有,自己看。”
我掏出来划拉了一下。
【新任务】
【地点:地铁3号线,末班车】
【目标:不明,有乘客反映“多了一个人”】
【要求:调查情况,决定处理方式】
【奖励:视情况而定】
地铁?
“多了一个人?”我皱眉,“什么意思?”
赵无眠点了根烟,吐了口烟圈:“就是字面意思。上车的时候数着是人,下车的时候数多一个。或者反过来。”
“鬼?”
“可能是,也可能不是,”他说,“地铁这种地方,阴气重,什么怪事都有。你去了就知道了。”
我站起来要走。
“等等,”他喊住我,从抽屉里翻出个东西扔过来,“拿着。”
我接住,是个小本子,上面密密麻麻记着什么。
“什么玩意儿?”
“我以前记的,”他说,“地铁那条线,三号线,以前出过事。几年前有个女的跳轨自杀了,后来那边就老闹鬼。我记了些东西,你参考参考。”
我翻开本子,里面字迹潦草,但能看清。
“2019年3月,三号线末班车,乘客反映车厢多一人……”
“2019年5月,司机看到轨道上有人,紧急刹车,什么都没看见……”
“2020年1月,有人在站台看到一个穿红衣服的女人,一闪就没了……”
我翻了几页,抬头看他:“这么多?”
他点点头:“那条线邪门。地铁公司压着没往外报,但内部都知道。每年都有人反映,查又查不出什么。”
我把本子揣进口袋,往外走。
“小心点,”他在后面说,“那种地方的东西,不一定是鬼。”
我回头看他。
他吐了口烟,眯着眼:“可能是执念,可能是怨气,也可能是……别的什么。”
——
地铁3号线的终点站,在城东的一个郊区。
我到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站台上没几个人,冷清清的。末班车是十一点四十,还有半个多小时。
我飘进站台,四处转了转。
没什么异常。
站台尽头有个清洁工在扫地,扫得很慢,一下一下的。旁边椅子上坐着个老太太,抱着个布包,打瞌睡。
我飘到她面前看了看——活人,就是普通的老人。
又飘到轨道边看了看,黑漆漆的,什么也没有。
等了一会儿,远处传来列车的声音。
末班车来了。
车停下来,门打开,里面稀稀拉拉坐着七八个人。有下班的,有喝酒回来的,有个年轻人戴着耳机打瞌睡。
我上了车,找了个空位坐下。
车厢里挺安静,只有轨道的声音,咣当咣当的。
我四处看了看,还是没什么异常。
车开了几站,人越来越少。到第五站的时候,车上只剩三个人——打瞌睡的年轻人,一个中年妇女,还有一个老头。
到第六站,中年妇女下了车。
到第七站,老头下了车。
车上只剩那个年轻人,还有我。
他还在打瞌睡,头一点一点的,耳机里漏出点音乐声。
车继续往前开。
我盯着车厢连接处,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但又说不上来。
到第八站,年轻人醒了,揉揉眼睛,站起来下了车。
车门关上,车厢里只剩我一个。
不对。
我数了数刚才下车的——年轻人是第八个,加上之前下的,一共……七个?
我愣了一下,回想上车时的人数。
七个?
不对,上车的时候,我数了,是八个。
加上我,一共九个。
但我不是活人,我不算。
那活人应该是八个。
现在下了七个,还有一个呢?
我站起来,在车厢里走了一圈。
没有。
第三节车厢,第四节,最后一节,都没有。
我又走回第一节,还是没人。
怪了。
我正想着,车到终点站了。
门打开,我下了车。
站在站台上,我回头看着那列空荡荡的车。
车门关上,慢慢开走。
我站在原地,想了半天,没想明白。
那个第八个人,去哪儿了?
正想着,站台那头传来脚步声。
一个工作人员走过来,手里拿着手电筒,四处照着。看到我,他愣了一下,然后皱着眉走过来。
“先生,末班车已经结束了,你怎么还在这儿?”
我这才反应过来——他能看见我?
不对,我现在是魂体,普通人应该看不见我。
除非……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还是那个样子,没什么变化。
他走到我面前,上下打量我:“你是哪趟车下来的?”
我指了指刚开走的那列。
他皱了皱眉,拿起对讲机:“老周,你那趟车下来几个人?”
对讲机里传来沙沙的声音,然后有人说:“七个,怎么了?”
工作人员愣了:“七个?我这边站着一个,你数错了吧?”
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不可能,我数了,就是七个。车门关的时候我还特意看了,没人。”
工作人员看着我,眼神变了。
我也看着他,不知道说什么。
“先生,麻烦你出示一下身份证。”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说。
我没带身份证——死人哪来的身份证。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尖锐的刹车声。
然后是一声闷响。
工作人员脸色一变,扔下我就往那边跑。
我跟上去。
——
轨道尽头,一个人躺在铁轨上。
穿着工作服,是地铁司机。
旁边站着一个女人,穿着红衣服,背对着我。
工作人员跑过去,跪在司机旁边,喊着他的名字,打急救电话。
那个女人慢慢转过身。
一张苍白的脸,眼睛很大,但眼神空洞。
她看着我,嘴角慢慢弯起来。
笑了。
然后她转过身,消失在黑暗里。
我站在原地,浑身发冷。
红衣。
又是红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