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愣在原地,盯着那个女人消失的方向。
司机躺在铁轨上,一动不动,身下慢慢渗出血来。工作人员跪在他旁边,拿着对讲机喊救命,声音都变调了。
救护车来了,警察也来了。
我站在站台角落,看着他们忙活。司机被抬上担架,蒙上白布,拉走了。工作人员被警察围着问话,他指着我说:“当时还有个乘客,就站那儿。”
警察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来。
没人。
我已经飘到柱子后面了。
他们在站台上搜了一圈,什么也没找到。最后认定工作人员太紧张,看花眼了,记录了一下就走了。
站台空了。
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
我站在原地,脑子里全是那个女人最后那个笑。
苍白的脸,空洞的眼神,嘴角慢慢弯起来。
笑完之后,她消失了。
不对,不是消失,是钻进黑暗里了。
我顺着轨道往前飘。
隧道里黑漆漆的,只有每隔一段有一盏昏黄的安全灯。轨道延伸向远方,看不到头。
我飘了大概五分钟,前面突然出现一个人影。
蹲在轨道旁边,背对着我。
红色的。
我慢慢靠近。
是个女孩。
七八岁的样子,穿着红色雨衣,蹲在那儿,一动不动。
我停在她身后,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就那么蹲着,也不回头。
过了好一会儿,我清了清嗓子:“咳,你好?”
她没动。
我又说:“小朋友,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
她还是没动。
我绕到她面前,蹲下来,想看看她的脸。
她低着头,雨衣的帽子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点下巴,白得吓人。
“你……”
话还没说完,她突然抬起头。
一张苍白的脸,眼睛很大,但眼神空洞洞的,像两个黑洞。她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我,看得我浑身发毛。
我往后缩了缩。
她盯着我看了好几秒,然后慢慢站起来。
没说话,就那么看着我。
然后她转过身,往隧道深处走。
我犹豫了一下,跟上去。
“哎,你去哪儿?”
她没理我,继续往前走。
我跟在后面,走了一段,她突然停下来。
前面是隧道的墙壁,没路了。
但她还是往前走,直接穿进墙里,消失了。
我愣了。
墙?
我凑过去看了看,是实心的墙,水泥的。
我试着穿过去。
穿过去了。
墙那边,是一个废弃的站台。
老式的,看样子已经荒废很多年了。站牌上的字都模糊了,看不清是什么站。地上积着厚厚的灰,空气里一股霉味。
那个红衣女孩站在站台中间,背对着我。
我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她还是不说话,就那么站着。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对面墙上,挂着一张老照片,玻璃框里,已经蒙了厚厚的灰。
照片上是一个女人,抱着一个婴儿,笑得挺开心。
下面刻着字,模模糊糊能看清:“本站员工李红梅,因公殉职,永志不忘。”
我心里一动。
李红梅?
女孩突然开口了,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我妈妈。”
我扭头看她。
她依然盯着那张照片,一动不动。
“你妈妈?”我问。
她点点头。
“那你……”
她没回答,只是继续盯着那张照片。
我站在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很久,她突然说:“我找不到她了。”
声音里带着一点哭腔,但又不完全是哭。
“你妈妈……去世了?”我小心地问。
她点点头。
“那你在这儿等多久了?”
她想了想,摇摇头:“不知道。很久了。”
我看着她,心里突然有点酸。
七八岁的孩子,穿着红色雨衣,在废弃的地铁站里等了不知道多少年,就为了等妈妈。
“你叫什么?”我问。
她没回答。
“你家在哪儿?”
还是没回答。
她只是盯着那张照片,一动不动。
我正想再问,远处突然传来一阵声响。
她身体一颤,然后转身就跑。
“哎!”我追上去,但她跑得很快,钻进墙里就不见了。
我穿墙追出去,外面还是那个隧道,黑漆漆的,什么都没有。
她消失了。
我站在原地,四处看了半天,什么也没找到。
——
回到火葬场的时候,天都快亮了。
赵无眠还在值班室里,看我进来,抬了抬下巴:“怎么,没找到?”
“找到了,”我坐下,灌了口酒,“但又丢了。”
我把刚才的事说了一遍。
他听完,皱着眉想了想。
“李红梅?”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没听说过。不过那条线,以前确实出过事。几年前有个女员工,好像就是跳轨自杀的。”
“那她女儿呢?”
他摇摇头:“不知道。可能也死了,可能还活着。”
我沉默了一会儿。
“她还穿着雨衣,”我说,“红色的。在这儿等了好多年了。”
赵无眠看了我一眼。
“执念,”他说,“她放不下她妈。”
我点点头。
“这种最难办,”他喝了口酒,“孩子不懂什么怨不怨的,就是想妈妈。你跟她讲道理,讲不通。你硬收她,又不忍心。”
我看着他:“那怎么办?”
他想了想,说:“找到她妈。”
“她妈死了。”
“死了也有魂,”他说,“找到她妈的魂,让她们见一面。见了面,执念就消了。”
我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他又递给我一个小本子:“这条线的资料,我记的,你拿着。”
我接过来,翻开看。
里面记着地铁三号线的各种怪事,最早的一条是五年前——
“2019年3月,三号线末班车,有乘客看到一个小女孩在轨道上走,车停了,什么都没看见。”
再往后翻——
“2020年8月,司机反映,经过某段隧道时,总感觉有人盯着他看。”
“2021年1月,有乘客拍到一个穿红衣服的小孩在站台上,照片洗出来,什么都没有。”
一条一条,记了十几页。
我翻到最后,看到一条——
“2023年5月,废弃站台发现一具女尸,已经腐烂,身份不明。据分析,死亡时间约在三年前。”
三年前?
我抬头看赵无眠。
他吐了口烟圈:“那个女尸,可能就是她妈。”
我心里一沉。
“那她……”
“她还在等,”他说,“等一个不可能回来的人。”
我把本子合上,站起来。
“我去查。”
天快亮了,我得回冷柜。
躺进去之前,我脑子里全是那个女孩的脸。
苍白的,空洞的,盯着那张照片。
她说:“我找不到她了。”
声音那么轻,轻得让人心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