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柜门拉开的时候,我还在想那张苍白的脸。
赵无眠站在外面,手里拎着酒瓶,看我一眼:“醒了?今天打算怎么查?”
我从冷柜里爬出来,活动活动筋骨:“先找那个警察,让他帮忙查李红梅。”
他点点头,递给我酒瓶:“喝两口暖暖,去吧。”
我灌了一口,往外飘。
——
到派出所的时候,张警官刚下班,正往停车场走。我跟着他上了车,一路跟到他家。
等他吃完饭、洗完澡、躺到床上,我进入他的梦。
梦里还是那片白雾。
他看到我,一点都不惊讶,靠在雾里点了根烟——梦里的烟——问我:“又什么事?”
“帮我查个人,”我说,“李红梅,女的,几年前在地铁三号线工作,可能跳轨自杀过。”
他皱了皱眉:“地铁的案子?那得找地铁公司,公安这边不一定有记录。”
“你先查查,”我说,“她有个女儿,七八岁的样子,穿着红雨衣,一直在废弃的站台等她。”
他愣了一下:“女儿?”
我点点头。
他把烟掐了:“行,我明天问问。有消息怎么告诉你?”
“还是这样,托梦。”
雾气开始散了。
——
第二天晚上,我又准时出现在他家。
他在梦里等着我,手里拿着一沓纸——梦里的纸,上面印着字。
“查到了,”他说,“李红梅,三十一岁,五年前在地铁三号线工作,是站务员。三年前失踪,半年后尸体在废弃的旧站台被发现,死因是坠轨,应该是自杀。”
我接过那沓纸,一张张翻。
上面有李红梅的照片,长得挺清秀,笑起来有两个酒窝。下面写着她的籍贯、住址、工作经历,还有死亡报告。
“她有女儿吗?”我问。
张警官摇摇头:“户籍上没显示。她一直独居,没有结婚记录。”
“那孩子……”
“可能是私生女,”他说,“没上户口的那种。这种事不少见。”
我沉默了一会儿。
“她老家在哪?”
他指了指报告上的地址:“城郊,柳条胡同。不过那片早就拆迁了,现在是一片商业区。”
柳条胡同。
我记下这个地名。
“还有别的吗?”
他想了想,说:“她死后有个老太太来认过尸,说是她婶婶。具体叫什么不知道,但当时留了联系方式,我找找。”
他翻出一张纸,上面记着一个名字和电话。
“李淑芬,当时留的地址是……城东养老院。”
我把这些都记在心里。
“谢了。”
“客气,”他收起那沓纸,“那个女孩,还在等?”
我点点头。
他沉默了一下,然后说:“找到了告诉我一声。”
雾气散了。
——
从张警官家出来,我直接往城东养老院飘。
养老院挺大,几栋楼连在一起,院子里有老人在散步。我飘进去,在值班室找到护工,查到了李淑芬的房间号。
三楼,316。
我飘上去,从门缝钻进去。
屋里住着两个老人,靠窗那张床上躺着一个老太太,头发全白了,脸上沟壑纵横,闭着眼睛,不知道是睡着还是醒着。
我飘到她床边,蹲下来看。
她突然睁开眼。
盯着我。
我吓了一跳,往后缩了缩。
她就那么盯着我,过了好几秒,然后开口:“你是谁?”
我愣了——她能看见我?
“我、我是……”我不知道该怎么介绍自己。
她坐起来,盯着我看了半天,然后说:“你不是活人。”
我点点头。
她没害怕,反而叹了口气,靠在床头。
“来找谁的?”
“李红梅,”我说,“您是她婶婶?”
她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红梅啊,”她的声音沙哑,“死了三年了。”
“我知道,”我说,“我想问问她的事。”
她看着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慢慢说:“你想问什么?”
“她有个女儿,你知道吗?”
老太太的眼神变了。
“你怎么知道?”
“她女儿一直在等她,”我说,“在地铁废弃的站台,等了三年。”
老太太愣住了。
然后她捂着脸,哭了。
哭声很轻,但特别难受。我站在旁边,不知道该怎么办。
哭了很久,她才慢慢停下来,用袖子擦擦脸。
“那孩子,”她说,“叫幺幺。”
我心里一动。
幺幺。
“红梅当年,是被人骗了,”老太太说,“十八岁,什么都不懂,跟了个男的,怀了孕。那男的一听她怀孕,跑了。”
她顿了顿,接着说:“她一个人把孩子生下来,养不起,就……就把孩子放在柳条胡同一个老奶奶家门口。她想着,老奶奶没儿没女,能收养这孩子。”
我听着,没插嘴。
“后来她后悔了,”老太太说,“回去找,但那老奶奶搬走了,不知道去哪了。她找了好几年,没找到。”
“那她后来……”
“后来她就去了地铁上班,一个人过,”老太太说,“每年都去柳条胡同那边转,一直没找到。”
她抬起头看着我。
“她死的时候,还在念叨,说对不起那孩子。”
我心里堵得慌。
“她死后,有什么遗物吗?”
老太太想了想,说:“有个盒子,她生前一直留着。后来她死了,我收着,就在柜子里。”
她指了指床边的柜子。
我走过去,柜子锁着。
“能打开吗?”
她慢慢下床,从枕头底下摸出钥匙,打开柜子。
里面有一个木盒子,不大,红漆都掉了,看着挺旧。
她把盒子拿出来,递给我。
我接过来,打开。
里面是一封信,和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个年轻女人,抱着一个婴儿,笑得挺开心——正是李红梅。
信是手写的,字迹有点潦草,但能看清。
“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你来我了。你是幺幺吗?还是替幺幺来的人?”
我继续往下看。
“我十八岁那年,被人骗了,生下幺幺。我没本事养她,把她放在柳条胡同一个老奶奶家门口。我想着,老奶奶没儿没女,会对她好。”
“后来我后悔了,回去找,找不到。找了好几年,找不到。”
“我每天都在后悔,后悔把幺幺丢下。我不知道她怎么样了,但我知道,她一定恨我。”
“如果有来生,我想当面跟她说一声对不起。”
信的最后,是一行小字。
“我给她攒了点钱,在床垫底下。要是她来找我,让她拿着。”
我把信放下,看着那张照片。
照片上的女人,笑得那么开心,抱着婴儿,眼里全是光。
我把信和照片收好,把盒子还给老太太。
“这信,能给我吗?”
老太太点点头。
我把信揣进口袋——魂体也能揣东西,挺好。
“谢谢您。”
老太太看着我,眼眶又红了。
“你找到那孩子,告诉她,”她说,“她妈一直想她。”
我点点头。
转身要走,她又叫住我。
“等等。”
我回头。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小布包,递给我。
“这是红梅攒的钱,”她说,“你带给那孩子。”
我接过布包,掂了掂,挺沉的。
“我替幺幺谢谢您。”
她摆摆手,躺回床上。
“去吧,别让孩子等太久。”
我从门缝钻出去,飘进夜色里。
身后,传来老太太轻轻的哭声。
——
飘回地铁站的路上,我一直在想那封信。
“我每天都在后悔。”
“她一定恨我。”
“对不起。”
我把信按在胸口,加快了速度。
隧道里黑漆漆的,我穿过那堵墙,回到废弃的站台。
那个红衣女孩还站在那儿,盯着墙上的照片。
听到动静,她慢慢转过头。
空洞洞的眼睛,看着我。
我走过去,蹲在她面前。
“幺幺?”
她愣了一下。
“你叫幺幺,对不对?”
她没说话,但眼睛里有了一点光。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封信,递给她。
“这是你妈妈留给你的。”
她接过去,看着那封信,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她慢慢打开。
信纸在她手里微微颤抖。
她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得极慢。
看到最后,她的肩膀抖起来。
眼泪从那双空洞的眼睛里流出来,一滴一滴,落在信纸上。
我蹲在旁边,什么都没说。
她看完信,抬起头,看着我。
“妈妈……不恨我?”
我摇摇头。
“她一直想你,”我说,“想了三年。”
她低下头,把信贴在胸口。
那个小小的身影,在昏暗的灯光下,缩成一团。
哭了。
哭得很轻,但很久。
我陪她蹲着,等着。
过了很久,她慢慢站起来。
身上的红衣,开始变淡。
从暗红,变成粉红,又变成浅浅的肉色。
她看着我,第一次笑了。
很浅,很淡,但真的是笑。
“谢谢你,哥哥。”
我鼻子一酸。
她转过身,看着墙上的照片。
那个女人的笑脸,在玻璃框里,安安静静的。
幺幺慢慢伸出手,想摸一摸那张脸。
但手穿过去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收回手,笑了笑。
“妈妈,我来找你了。”
她的身影越来越淡。
最后,像一阵烟一样,散在风里。
地上,留下那封信,和那个小布包。
我捡起来,把信叠好,放回布包里。
然后站起来,看着空荡荡的站台。
墙上那张照片,还是那样笑着。
抱着婴儿,眼里全是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