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废弃站台站了很久。
墙上的照片还在笑,地上的信和布包已经被我收起来了。风从隧道那头吹过来,带着地铁轨道特有的那种铁锈味。
手机震了一下。
我掏出来看——
【任务完成】
【目标:幺幺(无名),执念化解,自行往生】
【功德+8】
【额外奖励:功德+15(超额完成,母女团聚)】
【当前阳寿余额:70天】
七十天了。
我把手机揣回去,最后看了一眼那张照片,然后穿墙出去。
隧道里黑漆漆的,远处的安全灯昏黄地亮着。我顺着轨道往回飘,脑子里全是幺幺最后那句话——“谢谢你,哥哥。”
飘到一半,我突然想起李红梅那封信里写的。
“我把她放在柳条胡同一个老奶奶家门口。”
柳条胡同。
那个老奶奶,是谁?
幺幺走了,但她奶奶可能还在。不是亲奶奶,是收养她的那个老奶奶。
我停下来,想了想,转身往另一个方向飘。
——
柳条胡同早就没了。
我按着张警官给的地址找到那儿的时候,看到的是一片商业区。高楼大厦,霓虹灯闪烁,车来车往,跟“胡同”这两个字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我在附近转了一圈,找到几栋还没拆的老楼,孤零零地立在一片工地旁边。其中一栋楼下,有个小卖部,亮着灯。
我飘进去。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老头,八十多岁,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在看报纸。听到动静,他抬起头,朝我这边看了一眼。
然后他愣了一下。
我停在他面前,没说话。
他就那么盯着我,看了好几秒,然后放下报纸,摘掉老花镜。
“你是来找谁的?”他问。
我心里一动——他能看见我。
“大爷,您能看见我?”
他点点头:“能。你不是活人,对不对?”
我又点点头。
他叹了口气,指了指旁边的凳子:“坐吧。”
我坐下。
他从柜台下面拿出个搪瓷缸子,倒了杯茶,推到我面前。
“喝不了,”我说,“我是魂。”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对,我忘了。”
他把茶收回去,自己喝了一口。
“来找谁的?”
“想问您个事儿,”我说,“三十年前,这附近有个老奶奶,收养过一个女婴,叫幺幺。您认识吗?”
他的手抖了一下。
茶水洒出来一点,滴在柜台上。
他慢慢放下缸子,看着我。
“你认识幺幺?”
我点点头。
“她……”
“她走了,”我说,“刚走。”
老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外面那片商业区的灯光。
“那孩子,是我送走的。”他说。
我愣住了。
“三十年前,我在这条胡同口开小卖部,”他说,“周奶奶就住在我隔壁。她没儿没女,一个人过。有一天早上,她门口放了个纸箱子,里面装着个女婴。”
他顿了顿,接着说:“周奶奶心善,就收养了。给她取名幺幺,当亲孙女养。”
“后来呢?”
“后来……”他叹了口气,“后来周奶奶病了,病得很重。她知道自己快不行了,就托我,把幺幺送到福利院去。”
我心里一紧。
“送走了?”
他点点头:“送走了。周奶奶怕自己死了之后,没人管那孩子。她想让幺幺有个去处。”
“那幺幺知道吗?”
“不知道,”他摇摇头,“周奶奶没告诉她。就说是让亲戚带她去玩儿几天。幺幺走的时候,还回头喊‘奶奶我很快就回来’。”
他声音有点哑。
“后来周奶奶没等到她回来,就走了。”
我沉默了很久。
“周奶奶的坟在哪儿?”
他想了想,说:“城郊,乱葬岗。当年没钱,就随便埋了。”
我站起来。
“您能带我去吗?”
他看着我,点点头。
——
老头叫张大爷,八十多了,腿脚还利索。他骑着一辆破三轮车,我飘在旁边跟着,往城郊走。
乱葬岗在一片荒地中间,杂草丛生,到处都是野坟,有的有碑,有的就是个小土包。
张大爷带着我穿过草丛,走到一个角落。
“就是这儿。”
一座孤坟,没有碑,坟头上长满了草。
我蹲下来,看着这座坟。
周奶奶,您孙女来找您了。
可惜来晚了。
我正想着,身后突然传来一阵轻轻的脚步声。
回头一看,一个老太太站在那儿。
穿着旧棉袄,头发花白,脸上沟壑纵横。
她盯着那座坟,一动不动。
我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您是……周奶奶?”
她点点头,看着我。
“你是?”
“我是幺幺的朋友,”我说,“她让我来看看您。”
周奶奶愣住了。
“幺幺?”她的声音发抖,“你见过幺幺?”
我点点头。
“她……她还好吗?”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死了。死了很多年。
但她最后笑了。
“她很好,”我说,“她让我告诉您,她不怪您。她知道您是为她好。”
周奶奶捂住脸,哭了。
哭声很轻,像风吹过草丛。
我站在旁边,什么都没说。
等她哭够了,她才抬起头,看着我。
“她在哪儿?”
“走了,”我说,“刚走。去找她妈妈了。”
周奶奶愣住了。
“她妈妈?”
我点点头,把李红梅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她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那孩子,找到她妈了,”她说,“真好。”
我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慢慢走到坟前,蹲下来,摸着那个土包。
“老婆子,你孙女来看你了,”她轻声说,“可惜你等不到。”
我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
突然想起幺幺最后那句话。
“谢谢你,哥哥。”
我鼻子一酸。
周奶奶站起来,看着我。
“谢谢你,小伙子。”
我摇摇头。
她转过身,慢慢往远处飘。
飘了几步,她回头看我。
“我那屋里,床底下有个盒子,是幺幺小时候的东西。你有空去拿吧,给她烧了。”
我点点头。
她的身影越来越淡。
最后,散在风里。
——
张大爷还坐在三轮车上等我。
看我飘过来,他问:“见到了?”
我点点头。
他叹了口气,蹬着三轮车往回走。
我飘在旁边,跟着他。
回到小卖部,他找出一把钥匙,带着我去了隔壁那栋老楼。
周奶奶的房子还在,锁着门。他打开门,里面一股霉味。
我找到床底下的盒子,打开。
里面有几件小衣服,一双虎头鞋,还有一张照片。
照片上,周奶奶抱着一个婴儿,笑得满脸褶子。
婴儿穿着红衣服,眼睛圆溜溜的,盯着镜头。
我把照片收起来,拿着盒子往外飘。
飘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空荡荡的屋子,落满灰尘。
墙上挂着一本日历,停在三十年前的某一天。
我把门带上,飘进夜色里。
——
回到地铁废弃站台,我把盒子放在那张照片下面。
然后把照片拿出来,贴在墙上,挨着李红梅那张。
两张照片,一左一右。
一个抱着婴儿,一个抱着婴儿。
都在笑。
我蹲在那儿,看了很久。
然后站起来,转身离开。
身后,两张笑脸安安静静的。
等着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