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老城区,以前是本市最乱的地方。
我飘过去的时候,月亮已经升起来了,照在那片拆迁工地上,到处都是残垣断壁,碎砖烂瓦。推土机停在一堆废墟旁边,像头趴着的巨兽。
我落下来,四处看了看。
很安静。
但安静得有点不正常。
我顺着工地往里飘,飘到一片还没拆完的老楼前面。这些楼至少三四十年了,墙皮脱落,窗户全碎了,风一吹,哐当哐当响。
正看着,突然听到一阵声音。
很轻,像是哭声。
我顺着声音飘过去。
声音从一栋楼的地下室传出来。
我钻进去。
地下室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我适应了一会儿,才模模糊糊看到墙角蹲着一个人影。
女人的身影。
穿着白衣服,头发披散着,缩成一团。
我慢慢靠近。
她抬起头。
一张苍白的脸,三十多岁,眼睛红肿,脸上还有泪痕。
看到我,她愣了一下。
“你……你是谁?”
“我叫王钟,”我蹲下来,“你呢?”
“我……”她想了想,“我叫陈秀。我住这儿。”
我看了看四周,全是灰,什么家具都没有。
“你住这儿?”
她点点头:“这儿是我家,以前。后来拆迁了,我就……”
她说不下去了。
我心里有点酸。
“你怎么不搬走?”
她摇摇头:“我不知道往哪儿去。我男人跑了,孩子也没了,就剩我一个人。”
“孩子呢?”
她低下头,不说话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死了。三年前,病死的。没钱治。”
我沉默了。
她就那么蹲着,抱着膝盖,一动不动。
我站起来,在地下室里转了一圈。
角落里放着几个破包袱,里面装着几件旧衣服,还有一个相框。我拿起来看,里面是一张照片——陈秀和一个七八岁的男孩,都笑着,笑得挺开心。
我拿着照片走回她身边。
“这是你儿子?”
她抬起头,看到照片,眼泪又流下来了。
“乐乐,”她轻声说,“他叫乐乐。”
我把照片递给她。
她接过去,捧在手里,看了很久。
“我每天晚上都梦见他,”她说,“梦见他还活着,叫我妈妈。醒来就什么都没有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抱着照片,缩在墙角,又开始哭。
我蹲在她旁边,就那么陪着。
过了很久,她突然抬起头,看着我。
“你是鬼吗?”
我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她没害怕,反而笑了。
“真好,”她说,“我也是鬼了。”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站起来,走到地下室的门口,看着外面。
月光照进来,照在她身上。
白色的衣服,苍白的脸,瘦弱的身影。
“死了真好,”她说,“死了就能见到乐乐了。”
她转过身,看着我。
“你能帮我找到他吗?”
我看着她,点点头。
“我试试。”
她笑了,笑得很轻。
然后她的身影开始变淡。
从脚开始,慢慢往上。
“等等,”我喊住她,“你还没告诉我,乐乐在哪儿?”
她看着我,轻声说:“他在等我。”
说完,她消失了。
散在月光里,什么都没留下。
相框掉在地上,玻璃碎了。
我捡起来,照片还在。
那个男孩,笑得那么开心。
——
从地下室出来,我站在废墟上,看着手里的照片。
乐乐。
三年前病死的。
他妈妈在这儿守了三年,就为了等他。
现在她也死了,她去找他了。
我把照片揣进口袋,准备往回飘。
就在这时,身后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我回头。
三个人影站在废墟上,月光照在他们身上。
瘦猴,肥龙,还有一个不认识的,瘦高个,脸上有疤。
“哟,”瘦猴笑了,“这不是阴差大人吗?这么晚了还加班?”
我心里一紧。
往后退了一步。
肥龙从包里掏出那个黑罐子,开始念咒。
罐子里发出黑光,向我这边涌来。
我赶紧掏出朱砂,往地上一撒。
黑光碰到朱砂,滋滋作响,退了回去。
“有两下子嘛,”瘦猴说,“赵无眠那老东西教你的?”
我没理他,继续往后退。
那个疤脸男从背后掏出一把匕首,上面刻满符文。
“老大说了,抓活的。”
他冲过来,匕首刺向我。
我闪身躲开,但匕首擦过我的魂体,划出一道口子。
疼。
真他妈疼。
我低头一看,伤口在冒烟,滋滋的。
肥龙继续念咒,黑罐子里的光越来越强。
我咬牙,掏出赵无眠给的符纸,往自己身上一贴。
符纸发光,暂时挡住了黑光。
但只能挡一会儿。
我转身就跑。
飘得飞快,往火葬场的方向。
身后传来脚步声,他们在追。
我拼命飘,伤口疼得钻心,魂体越来越虚。
不知道飘了多久,终于看到火葬场的烟囱了。
我穿墙进去,直接冲到值班室。
赵无眠正在喝酒,看到我进来,脸色变了。
“怎么了?”
我捂着伤口,靠在墙上。
“那帮人……追来了。”
他站起来,把我扶到椅子上,看了看我的伤口。
“妈的,邪器伤的,”他从抽屉里翻出一个小瓶子,倒出一些红色的液体,抹在我伤口上。
疼得我差点叫出来。
“忍着,”他说,“这是公鸡血加朱砂,能驱邪气。”
我咬着牙,让他抹完。
伤口还在冒烟,但比刚才好多了。
“那帮人在外面?”他问。
我点点头。
他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
然后他松了口气。
“没进来,”他说,“火葬场阴气重,他们不敢闯。”
我靠在椅子上,浑身发虚。
他倒了杯酒,递给我。
“喝点,补补魂。”
我接过来,一口闷了。
酒进到肚子里,暖洋洋的,伤口没那么疼了。
“今晚别出去了,”他说,“就在这儿待着。”
我点点头。
他看着我,沉默了一会儿。
“他们盯上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