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冷柜里躺了一天一夜。
没睡着。
脑子里全是赵无眠那张脸,还有他最后那句话——“告诉她,我对不起她。”
她是谁?
他老婆?他闺女?还是他当年救的那个怨鬼?
不知道。
但得找到。
晚上一睁眼,我从冷柜里爬出来,直接去值班室。
门推开,里面还是老样子。桌上摆着酒瓶和花生米,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墙上挂着的那些符纸还在,风一吹,哗啦哗啦响。
我站在门口,愣了好几秒。
总觉得赵无眠会从哪个角落里钻出来,拎着酒瓶,说“醒了?来喝点”。
但没人。
我走进去,坐到他那张椅子上。
桌上放着一个小本子,我之前没见过。拿起来翻开,里面是赵无眠的字迹——比那些笔记潦草多了,歪歪扭扭的,看着像是喝醉了写的。
第一页。
“今天又梦见她了。”
谁?
往后翻。
“三十年,整整三十年。她还是那个样子,一点没变。在梦里瞪着我,问我为什么不救她。”
我继续翻。
“我说我救了,我用链子救了,但没用。她还是死了。”
“她说,你救的是你自己,不是我。”
翻到中间,有一页被撕掉了,只剩个茬。
再往后翻。
“今天遇到个小子,跟我当年一样傻。帮怨鬼,动感情,什么都不怕。看着他就想起我自己。”
“他问我后不后悔。我没回答。其实后悔,后悔了一辈子。”
“后悔没把她救下来。”
翻到最后,是一行大字。
“李秀兰,等我。”
李秀兰?
我把这个名字记在心里。
然后合上本子,继续在屋里翻。
抽屉里翻出一些旧照片,黑白的,泛黄了。有赵无眠年轻时候的,穿着制服,站得笔直,旁边站着几个人,都不认识。
翻到最后一张,我愣住了。
照片上两个人。
一个是赵无眠,二十多岁的样子,瘦,精神,笑得挺开心。
旁边站着一个女的,二十出头,扎着两条辫子,穿着碎花裙子,也笑着,笑得很好看。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小字。
“秀兰,1985年春。”
李秀兰。
就是她。
我把照片收好,继续翻。
抽屉最底下,压着一个信封,没封口。我抽出来一看,里面是一封信,纸都发黄了。
信很短,就几行字。
“无眠哥,我走了。你别找我,找也找不到。这辈子欠你的,下辈子还。”
“秀兰,1985年秋。”
我把信叠好,放回信封,跟照片放在一起。
然后坐在那儿,想了很久。
李秀兰是谁?
她为什么走?
赵无眠到底欠她什么?
不知道。
但得找到。
——
从值班室出来,我直接往派出所飘。
张警官在值班室里,对着电脑敲键盘。我在他旁边等了两个小时,等他下班,等他回家,等他睡觉。
然后进入他的梦。
梦里还是那片白雾。
他看到我,一点都不惊讶。
“又怎么了?”
“帮我查个人,”我说,“李秀兰,女的,1985年左右失踪的。”
他愣了一下。
“三十多年前?”
我点点头。
他皱了皱眉。
“那种老案子,档案可能都没了。”
“试试。”
他想了想,说:“行,我明天去档案室翻翻。有消息告诉你。”
雾气散了。
——
第二天晚上,我又准时出现在他梦里。
他手里拿着一沓纸,递给我。
“查到了。”
我接过来看。
李秀兰,女,1963年生,1985年失踪,当时22岁。
失踪前在一家纺织厂上班,住在厂里的宿舍。有一天晚上下班后就没回来,工友以为她回老家了,没在意。过了几天还没回来,才报警。
警察查了,没查到。她老家的人说她没回去过。就这么失踪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我翻着那些纸,心里越来越沉。
“有照片吗?”
他翻出一张,递给我。
黑白照片,扎着辫子,穿着碎花裙子,笑着。
跟赵无眠那张一样。
就是她。
“她跟赵无眠什么关系?”张警官问。
我摇摇头:“不知道。但赵无眠临死前,让我告诉她,他对不起她。”
张警官沉默了一会儿。
“那她现在……”
“不知道,”我说,“可能死了,可能还活着。但赵无眠让我带话,我得找到她。”
他点点头。
“有线索吗?”
我想了想。
“她失踪的地方,那个纺织厂,还在吗?”
他翻了翻资料。
“早倒闭了,厂房都拆了,现在是一片小区。”
“她老家呢?”
“在乡下,一个小村子。离这儿两百多公里。”
我把地址记下来。
“谢了。”
“客气,”他说,“找到了告诉我一声。”
雾气散了。
——
从张警官家出来,我直接往那个村子飘。
两百多公里,飘了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我终于看到一个村子,窝在山沟沟里,稀稀拉拉几十户人家。
我落下来,在村里转了一圈。
人不多,都是老人和孩子。年轻人大概都出去打工了。
我找到一户人家,门口坐着一个老太太,七八十岁,头发全白了,眯着眼晒太阳。
我飘到她面前,蹲下来。
她睁开眼,看着我。
愣了一下,然后慢慢坐直。
“你是谁?”
她看得见我。
“奶奶,”我说,“我来打听个人。”
她盯着我看了好几秒,然后叹了口气。
“问吧。”
“李秀兰,您认识吗?”
她的手抖了一下。
“你是谁?”
“我是她朋友,”我说,“替人带句话给她。”
老太太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颤颤巍巍地往屋里走。
“跟我来。”
我跟着她进去。
屋里很暗,一张床,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张照片,黑白的,一个女人,扎着辫子,笑着。
李秀兰。
老太太坐到床边,指着那张照片。
“那是秀兰,我闺女。”
我心里一沉。
“她……”
“死了,”老太太说,“死了三十年了。”
我愣住了。
“怎么死的?”
老太太沉默了很久。
“自杀,”她说,“跳河。”
“为什么?”
她摇摇头。
“不知道。她那段时间老写信,写完了就烧,不让别人看。后来有一天,她出去就没回来。第二天在河里找到的。”
我心里堵得慌。
“她有没有提过一个叫赵无眠的人?”
老太太愣了一下。
“赵无眠?”她想了想,“好像听过,她以前写信的时候念叨过。说是她对象。”
对象?
赵无眠和李秀兰?
“后来呢?”
“后来不知道怎么就分了,”老太太说,“她回来以后就老哭,问她也不说。再后来,她就……”
她说不下去了,捂着脸,肩膀抖起来。
我站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很久,她抬起头,看着我。
“你刚才说,替人带句话给她?”
我点点头。
“谁?”
“赵无眠,”我说,“他也死了。临死前让我告诉秀兰,他对不起她。”
老太太愣了愣,然后笑了。
笑得很苦。
“这俩人,”她说,“活着的时候没在一起,死了总算能见面了。”
她站起来,走到墙边,从柜子里翻出一个布包,递给我。
“秀兰留下的,你拿去烧给她吧。”
我接过来,打开。
里面是一沓信,用红绳捆着。
信封上都写着字——“无眠哥收”。
我一封封翻。
全是李秀兰写的,但一封都没寄出去。
最后一封,纸都发黄了。
“无眠哥,我走了。你别找我,找也找不到。这辈子欠你的,下辈子还。”
跟赵无眠那封一样。
我合上信,看着老太太。
“她在哪儿?”
老太太指了指窗外。
“后山,松树林里。”
我点点头,把信收好。
“谢谢您。”
她摆摆手。
“去吧,让他们见面。”
我转身往外飘。
飘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老太太还坐在那儿,对着墙上那张照片,一动不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