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山的松树林很密,风一吹,哗啦哗啦响。
我在林子里飘了半个多小时,终于找到一座坟。
很小的一座土包,没有碑,周围长满了杂草。要不是坟前摆着几个已经褪色的塑料花,根本看不出是坟。
我落下来,蹲在坟前。
“秀兰阿姨,”我轻声说,“我替赵无眠来看你了。”
风吹过来,松针沙沙响,像在回答我。
我从怀里掏出那沓信,放在坟前。
“这是他让我带给你的,”我说,“不对,是你写给他的,但他没收到。”
我拆开最上面那封,展开。
纸已经发黄了,但字迹还能看清。
“无眠哥,今天厂里发工资,我攒了二十块钱。等攒够了,我就去找你。你说过要带我去看海的,别忘了。”
我念完,把信放下。
又拆开一封。
“无眠哥,我妈又来信了,催我回去相亲。我没回。我跟她说我有对象了,在城里。她说那你带回来看看。我不知道怎么回。”
再拆一封。
“无眠哥,你是不是不要我了?三个月没来信了。是不是出事了?我天天往传达室跑,人家都认识我了,说‘小李又来等信啊’。我笑笑,心里难受。”
我一封封念,念到第十几封的时候,手开始抖。
“无眠哥,我听说你受伤了。伤得重不重?我想去看你,但不知道你在哪个医院。你快回信,告诉我你在哪儿。”
“无眠哥,我妈病了,我得回去一趟。等我回来,你一定要给我写信。”
“无眠哥,我妈走了。我料理完后事,回来一看,还是没信。你到底怎么了?”
念到最后一封,我的声音都哑了。
“无眠哥,我走了。你别找我,找也找不到。这辈子欠你的,下辈子还。”
念完,我抬起头。
坟前站着一个人。
女的,穿着碎花裙子,扎着两条辫子,跟照片上一模一样。
李秀兰。
她就站在那儿,看着我,眼泪往下流。
我站起来。
“秀兰阿姨。”
她没说话,只是慢慢走过来,蹲下去,拿起那些信。
一封一封地看,看得极慢。
看到最后一封,她捂着脸,哭了。
哭声很轻,像风吹过松林。
我站在旁边,什么都没说。
过了很久,她才抬起头,看着我。
“他呢?”
“走了,”我说,“前天晚上。”
她愣了一下。
“也走了?”
我点点头。
她低下头,看着那些信。
“三十年了,”她轻声说,“我写了三十封信,一封都没寄出去。”
“为什么?”
她摇摇头。
“不敢。怕他收到也不回,怕他早把我忘了。”
“他没忘,”我说,“他记了你三十年。”
我从怀里掏出赵无眠那封信,递给她。
“他临死前写的。”
她接过来,展开。
信很短,就几行字。
“秀兰,我对不起你。当年受伤,不是不给你回信,是没法回。等我好了,你已经走了。找了你三十年,没找到。这辈子欠你的,下辈子还。”
她看完,把信贴在胸口,又哭了。
哭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看着我。
“他在哪儿?”
“城郊,火葬场后面的乱葬岗,”我说,“临时埋的。”
她点点头。
“我去找他。”
她转身要走。
“秀兰阿姨,”我喊住她。
她回头。
我把赵无眠那截断掉的锁链掏出来。
“这个,是他的。他让我留着,但我觉得,应该给你。”
她接过锁链,捧在手里,看了很久。
然后笑了。
三十年来,第一次笑。
“谢谢你,”她说,“你叫什么?”
“王钟。”
“王钟,”她念了一遍,“好孩子。”
她转过身,慢慢往林子外飘。
飘了几步,她回头看我。
“告诉他,我不怪他。”
然后她消失在松林里。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些信还散在坟前。
走过去,一封封捡起来,叠好,放在坟头。
然后掏出打火机——鬼也能用打火机?我也不知道,反正点了。
信烧起来,火光照亮了周围的松树。
一张张脸,一行行字,慢慢变成灰烬。
最后一封烧完的时候,风突然停了。
松林里安静得吓人。
然后远处传来一阵笑声。
很轻,很远,但能听见。
两个人,一男一女,笑着。
我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回飘。
飘出松林,飘下山坡,飘向远处那片灯火。
——
回到火葬场,天都快亮了。
我站在值班室门口,愣了好几秒。
灯还亮着,但里面没人。
我推门进去,坐到赵无眠常坐的那张椅子上。
拿起酒瓶——空的。
花生米也没了。
墙上那些符纸还在,哗啦哗啦响。
我从怀里掏出那个小本子,翻开最后一页。
“给后来人。”
后来人。
就是我。
我把本子合上,收好。
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
值班室还是那个值班室。
但我知道,不会有人再坐在那儿,朝我扔花生米了。
关上门,往冷柜走。
躺进去之前,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当前阳寿余额:70天】
【新任务:暂无】
我把手机收好,闭上眼。
脑子里全是那阵笑声。
挺轻的,挺好听的。
他们应该见面了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