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冷柜里躺了一整天。
没睡着。
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那阵笑声。赵无眠和李秀兰的,两个人笑得很开心。三十年了,总算见面了。
挺好的。
晚上一睁眼,我从冷柜里爬出来。旁边我的尸体躺得安安稳稳,脸上霜又厚了一层,看着跟冻带鱼似的。我盯着自己那张脸看了几秒,突然想,要是我死了,有人会替我收尸吗?
没人。
小刘那孙子估计会报警,然后火葬场拉走,一烧了之。
我摇摇头,不去想这些,穿墙出去。
值班室的灯还亮着。
我推门进去,里面空荡荡的。桌上那瓶酒还在,花生米还剩半盘。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墙上那些符纸哗啦哗啦响。
我坐到赵无眠常坐的那张椅子上,拿起酒瓶晃了晃——空的。
站起来翻柜子,翻出一瓶没开的。拧开盖,灌了一口。
辣,呛,跟他喝的一样。
我靠在椅子上,看着墙上那些符纸。一张一张,画得乱七八糟,但每一张都有用。他画了三十年,攒了一墙。
现在人没了,符纸还在。
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我掏出来看——
【新任务】
【地点:城郊结合部,废弃烂尾楼】
【内容:有人反映夜间看到人影晃动】
【要求:调查情况,决定处理方式】
【奖励:视情况而定】
烂尾楼?
我把手机揣回去,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值班室还是那个值班室,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我关上门,飘进夜色里。
——
城郊结合部那片烂尾楼,我听赵无眠说过。
以前是个开发商盖的商品房,盖到一半资金链断了,老板跑路,就扔在那儿了。七八栋楼戳在那儿,一戳就是五六年。
我到的时候月亮已经升起来了,照在那片烂尾楼上,跟鬼片现场似的。钢筋露在外面,窗户全是洞,风一吹呜呜响。
我落下来,四处看了看。
很安静。
但安静得有点不正常。
我顺着楼往里飘,飘到最里面那栋,突然听到一阵声音。
哭声。
女人的哭声。
我顺着声音飘过去。
声音从三楼传出来。
我飘上去,落在那层楼的地上。
空荡荡的,到处都是建筑垃圾,碎砖头烂水泥。角落里蹲着一个人影,缩成一团,哭得浑身发抖。
女的,三十来岁,穿着旧棉袄,头发乱糟糟的。
我慢慢靠近。
她抬起头。
一张苍白的脸,眼睛红肿,脸上全是泪痕。
看到我,她愣了一下。
“你……你是谁?”
我蹲下来。
“我叫王钟。你呢?”
她盯着我看了好几秒,然后低下头。
“我叫林芳。”
“林姐,你怎么在这儿?”
她没回答,只是缩在那儿,抱着膝盖。
我四处看了看。这层楼什么都没有,冷风呼呼往里灌。她一个人蹲在这儿,怎么活?
“你住这儿?”
她点点头。
“多久了?”
她想了想,摇摇头:“不知道。很久了。”
我心里有点酸。
“为什么不回家?”
她抬起头,看着我。
“没家。”
我沉默了。
她就那么蹲着,一动不动。
过了好一会儿,她突然开口。
“我男人跑了,孩子也没了。”
我心里一紧。
“孩子呢?”
“死了,”她的声音很轻,“三年前,病死的。没钱治。”
跟陈秀一样。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继续说:“男人怪我,说我没看好孩子。打我,骂我,后来就走了。房子也没了,我就出来流浪。”
她指了指这栋烂尾楼。
“这儿挺好,没人赶我。”
我看着她的脸,三十来岁,但看着像五十。皱纹,黑眼圈,嘴角还有疤。
“那你晚上哭什么?”
她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
“想孩子。”
我沉默了。
过了很久,她突然抬起头,看着我。
“你是人还是鬼?”
我愣了一下。
“你看得出来?”
她点点头。
“你身上有光,”她说,“但不是活人的光。”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没什么光啊。
“那你呢?”我问,“你是人还是鬼?”
她摇摇头。
“不知道。”
我愣了。
什么叫不知道?
她站起来,走到楼边,看着外面的月亮。
“我有时候觉得我是人,”她说,“会饿,会冷,会哭。但有时候觉得我是鬼,因为别人都看不见我。”
“别人?”
“下面那些流浪的,”她说,“他们就在隔壁楼,但看不见我。我喊他们,他们不理。”
我心里一动。
走过去,伸手想碰她。
手穿过去了。
我愣了。
她也愣了。
“你也是鬼?”她问。
我点点头。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真好,”她说,“终于有人看见我了。”
我看着她,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她已经死了,但自己不知道。
“林姐,”我说,“你饿吗?”
她想了想,点点头。
我从口袋里掏出几颗花生米——赵无眠留下的,一直揣着。
她接过去,看了看,放进嘴里。
嚼了嚼。
“不顶饿,”她说,“但还是好吃。”
她又笑了。
我站在旁边,看着她。
月亮照在她身上,惨白惨白的。
她蹲在那儿,嚼着花生米,看着外面的烂尾楼。
我突然想起陈秀,想起刘芳,想起李秀梅。
都是这样。
死了,但不知道自己死了。
或者知道自己死了,但放不下。
“林姐,”我说,“你还记得自己怎么来这儿的吗?”
她想了想,摇摇头。
“就记得走着走着,累了,就睡下了。醒来就在这儿。”
“那之前呢?”
“之前……”她皱着眉,想了很久,“之前在医院。”
“医院?”
她点点头。
“孩子死了,我也病了。没钱治,就出院了。然后……然后就不记得了。”
我心里一沉。
她可能是在医院附近死的。
死在路边,没人收尸。
魂飘到这儿,就蹲下了。
一蹲就是三年。
“林姐,”我说,“你想去找你孩子吗?”
她抬起头,看着我。
眼睛里有了光。
“能吗?”
我点点头。
“我帮你。”
她站起来,看着我。
“真的?”
我点点头。
她笑了。
笑得跟个孩子一样。
然后她的身影开始变淡。
从脚开始,慢慢往上。
“等等,”我喊住她,“你知道他在哪儿吗?”
她摇摇头。
“不知道。”
“那你……”
她看着我,轻声说:“他会来找我的。”
然后她消失了。
散在月光里,什么都没留下。
地上那几颗花生米还在。
我蹲下来,捡起来,揣回口袋。
然后站起来,看着外面。
月亮偏西了,天快亮了。
得回去了。
我转身往外飘。
飘到楼边,回头看了一眼。
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但我知道,她走了。
去找她孩子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