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东老城区,我以前来过一次。
那时候还是一片老房子,虽然破,但有人住。现在全拆了,推得平平整整,就剩几栋还没倒的楼戳在那儿,跟墓碑似的。
我落下来,四处看了看。
很安静。
但安静得有点不正常。
我顺着工地往里飘,飘到那几栋还没拆的楼前面。都是老式的筒子楼,五六层高,墙皮都掉了,窗户全碎。风一吹,哐当哐当响。
正看着,突然听到一阵声音。
脚步声。
有人在上楼。
我顺着声音飘过去。
声音从最里面那栋楼传出来。
我钻进去。
楼道里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我适应了一会儿,才模模糊糊看到一个人影正在往上爬。
男的,背影,看不清脸。
他爬得很慢,一层一层,爬到四楼,拐进去了。
我跟上去。
四楼走廊里堆满了建筑垃圾,碎砖头烂水泥。那个人影走到最里面一间,推开门,进去了。
我飘到门口,往里看。
里面空荡荡的,什么家具都没有。那个人影站在窗边,背对着我,一动不动。
我慢慢靠近。
“喂?”我喊了一声。
他转过身。
一张苍白的脸,三十多岁,穿着旧工装,眼睛空洞洞的。
看着我。
“你是谁?”他问。
“我叫王钟,”我说,“你呢?”
他想了想,摇摇头。
“想不起来了。”
我愣了。
“你住这儿?”
他点点头。
“多久了?”
他又想了想,还是摇头。
“不知道。很久了。”
我四处看了看。这屋子什么都没有,地上积着厚厚的灰,墙上还有几张没撕干净的壁纸,发黄了,卷着边。
“你每天干什么?”
他指了指窗户。
“看外面。”
我走到窗边,往外看。
下面是一片废墟,推土机停在那儿,月光照在铁铲上,泛着冷光。
“看什么?”
“等,”他说,“等一个人。”
“等谁?”
他摇摇头。
“想不起来了。但知道要等。”
我心里一酸。
又是一个放不下的。
“你还记得自己怎么来这儿的吗?”
他想了想,慢慢说:“干活。那天干活,累了,歇一会儿。然后……然后就一直在等。”
“你在哪儿干活?”
他指了指外面。
“那儿。”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那片废墟,以前应该是栋楼。
“拆楼的?”
他点点头。
我明白了。
拆迁工人,干活的时候出了事,死了。魂困在这儿,等着。
等谁?
不知道。他自己都不知道。
“你每天看见有人来吗?”我问。
他点点头。
“看见过。他们来拆楼,一栋一栋拆。拆完了就走了。”
“没看见你?”
他摇摇头。
“看不见。”
我沉默了一会儿。
“你想离开这儿吗?”
他看着我,空洞的眼睛里有了点光。
“能吗?”
“能,”我说,“但得先知道你在等谁。”
他低下头,想了很久。
然后抬起头,看着我。
“等我儿子。”
“儿子?”
他点点头。
“儿子在哪儿?”
他又摇摇头。
“不知道。他小,这么高。”他比划了一下,大概七八岁的样子。
“他叫什么?”
他又想了很久。
“想不起来了。”
我叹了口气。
这种情况最难办。执念还在,但记忆没了。不知道自己等谁,不知道自己在哪儿,就是日复一日地等。
“你儿子长什么样?”
他想了想,说:“眼睛大,像我。笑起来有个酒窝。”
我记在心里。
“还有别的吗?”
他摇摇头。
我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废墟。
月亮偏西了,天快亮了。
得回去了。
“我明天再来,”我说,“帮你找儿子。”
他看着我,点点头。
“谢谢。”
我转身往外飘。
飘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站在窗边,看着外面。
一动不动。
——
回到火葬场,天已经蒙蒙亮了。
我飘进值班室,小白还蹲在角落里吃花生米。
看到我进来,她抬了抬眼皮。
“怎么,又碰到一个?”
我点点头,坐下,拿起酒瓶灌了一口。
“拆迁工人,死了,不知道自己等谁。”
她嚼着花生米,说:“这种最难办。”
“我知道。”
她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走到我旁边。
“赵无眠以前说过,这种叫‘空执’。”
“空执?”
“就是执念还在,但对象忘了,”她说,“放不下,又不知道放不下什么。最惨的那种。”
我沉默了一会儿。
“能帮吗?”
她想了想,说:“能。但得找到他等的那个人。”
“他儿子。”
“那就找他儿子,”她说,“找到了,见了面,执念就消了。”
我点点头。
她看着我,突然笑了。
“你跟他一样。”
“谁?”
“赵无眠,”她说,“爱管闲事。”
我没说话。
她又蹲回角落里,继续吃花生米。
我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突然喊住我。
“哎。”
我回头。
“你那个工人,在哪儿?”
“城东拆迁工地。”
她点点头。
“我帮你去查查。那一片我熟。”
我愣了一下。
“你熟?”
她翻了个白眼。
“我死了二十年了,什么地方没去过?”
说完她就消失了。
我站在门口,愣了好几秒。
然后摇摇头,往冷柜飘。
躺进去之前,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当前阳寿余额:70天】
【新任务:暂无】
我把手机收好,闭上眼。
脑子里全是那个工人。
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等着一个想不起来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