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一睁眼,我从冷柜里爬出来,直接去值班室。
小白已经在那儿了,蹲在角落里吃花生米,看到我进来,抬了抬眼皮。
“查到了。”
我坐下,拿起酒瓶灌了一口。
“怎么说?”
她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走到桌边。
“那个工人,姓张,叫张德发,五年前死的。拆迁的时候脚手架倒了,从四楼摔下来,当场没了。”
我听着,没插嘴。
“他儿子叫张小军,当年八岁,现在应该十三了。”她顿了顿,“跟着奶奶过,住在城郊。”
“他奶奶?”
“对,他妈早跑了,扔下他们爷俩。张德发死了之后,就剩奶奶带着孙子。”
我把酒瓶放下。
“在哪儿?”
她说了个地址。
我站起来就要走。
“等等,”她喊住我,“你就这么去?”
我回头看她。
“那孩子现在十三了,”她说,“五年没见,还能记得他爹?”
我愣了一下。
“试试。”
她翻了个白眼。
“行吧,试你的。我在这儿等你。”
我点点头,往外飘。
——
城郊那片棚户区,我以前路过一次。
全是低矮的平房,挤在一起,巷子窄得只能过一个人。地上坑坑洼洼,积着脏水,空气里一股说不出的味道。
我找到小白说的那个地址,是一间破旧的平房,门口堆着破烂。
我穿墙进去。
屋里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几把凳子。床上躺着一个老太太,闭着眼,不知道是睡着还是醒着。旁边坐着个男孩,十三四岁的样子,瘦,黑,眼睛挺大。
张小军。
他正在写作业,趴在桌子上,一笔一划写得认真。
我飘到他旁边,看着他的脸。
眼睛大,像他爹。笑起来有个酒窝——但现在没笑,皱着眉,盯着作业本。
我在他旁边站了很久。
他写完一页,翻过去,继续写。
一直写到九点多,他才合上本子,揉了揉眼睛。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
月亮升起来了,照在那些破破烂烂的房顶上。
他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
我飘到他旁边。
“小军。”
他愣了一下,四处看。
“谁?”
“我是你爸的朋友。”
他盯着空气,眼睛瞪得大大的。
“我爸?”
“嗯。”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
“我爸死了。”
“我知道。”
他又抬起头,看着我这边——虽然看不见。
“你是鬼?”
“嗯。”
他没害怕,反而往前凑了凑。
“你见过我爸?”
“见过。”
“他在哪儿?”
“在你们以前住的地方,”我说,“那栋楼还没拆,他一直在那儿等你。”
他愣住了。
“等我?”
我点点头。
“他忘了自己等谁,但一直在等。”
张小军低下头,不说话。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闷闷的。
“我也想他。”
我心里一酸。
“想去看他吗?”
他抬起头。
“能吗?”
“能,”我说,“我带你去。”
他犹豫了一下,回头看了看床上的奶奶。
“奶奶怎么办?”
“她睡着了,”我说,“我们快去快回。”
他想了想,点点头。
我伸出手,他握住。
凉,但没缩回去。
我带着他,慢慢飘起来。
他有点慌,但没叫,咬着嘴唇,跟着我往外飘。
——
拆迁工地不远,飘了二十分钟就到了。
那栋楼还戳在那儿,黑漆漆的,跟个墓碑似的。
我带着张小军飘上去,落在四楼走廊里。
“你爸就在最里面那间。”我说。
他看着我这边,眼神有点慌。
“他……他会不会不认识我了?”
“不会,”我说,“他一直在等你。”
我带着他走到那间屋子门口。
门虚掩着。
我推开门。
里面,老张还站在窗边,看着外面。
听到动静,他转过身。
看到张小军,他愣住了。
张小军看着他,也愣住了。
父子俩对视了好几秒。
然后老张的眼睛红了。
“小军?”他的声音在抖。
张小军没说话,只是跑过去,扑进他怀里。
但扑了个空——魂体碰不到。
他愣了一下,站在那儿,眼泪流下来了。
老张蹲下来,看着他。
“长这么高了,”他轻声说,“五年了。”
张小军哭着,说不出话。
老张伸出手,想摸摸他的脸,但手穿过去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没事,”他说,“能看见就行。”
张小军蹲下来,跟他平视。
“爸,”他的声音哑了,“我想你。”
老张点点头,眼泪也流下来了。
“爸也想你。”
父子俩就这么蹲着,一个看得见摸不着,一个摸不着看得见。
我在门口站着,没进去。
过了很久,老张站起来,看着我。
“谢谢你。”
我摇摇头。
他低头看着张小军。
“小军,爸得走了。”
张小军愣了一下。
“去哪儿?”
“去该去的地方,”他说,“等了你五年,总算等到了。”
张小军不说话,只是盯着他。
老张蹲下来,又看着他。
“好好照顾奶奶,好好念书,别学坏。”
张小军点点头。
老张笑了。
“爸这辈子没本事,让你受苦了。”
张小军摇摇头。
“你是我爸,”他说,“最好的爸。”
老张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开心。
他的身影开始变淡。
从脚开始,慢慢往上。
张小军看着他,眼泪一直流。
“爸!”
老张看着他,轻声说:“爸在那边等你。”
然后他消失了。
散在月光里,什么都没留下。
张小军蹲在那儿,抱着膝盖,哭得浑身发抖。
我走过去,蹲在他旁边。
什么都没说,就那么陪着。
哭了很久,他才慢慢停下来。
抬起头,看着我。
“我爸走了?”
我点点头。
他擦了擦眼泪,站起来。
“谢谢叔叔。”
我摇摇头。
我带他飘回棚户区,落在他家门口。
他松开我的手,看着我这边。
“你还会来吗?”
我想了想。
“可能会。”
他点点头,推门进去。
门关上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
眼睛大大的,跟老张一样。
我站在外面,等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回飘。
——
回到火葬场,小白还在吃花生米。
看到我进来,她抬了抬眼皮。
“送走了?”
我点点头,坐下,拿起酒瓶灌了一口。
她看着我,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
“你跟他一样。”
“谁?”
“赵无眠。”
我没说话。
她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走到窗边,看着外面。
“他当年也这样,一个一个送,送了几百个。”
我听着。
“最后自己死了,连个送的人都没有。”
我愣了一下。
“我送的他。”
她回头看我。
“你不是去秀兰那儿了吗?”
她点点头。
“那也算,”她说,“有人送就行。”
她又蹲回角落里,继续吃花生米。
我看着窗外的月亮。
手机震了一下。
我掏出来看——
【任务完成】
【目标:张德发,执念化解,自行往生】
【功德+5】
【额外奖励:功德+8】
【当前阳寿余额:83天】
我把手机收好,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小白还蹲在那儿,冲我摆摆手。
我点点头,往冷柜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