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老城区那片,我以前来过几次。
都是破破烂烂的老房子,拆了一半扔在那儿,剩下的也没人管。但这所废弃学校,我还是头一回来。
飘到门口的时候,月亮正挂在教学楼顶上,把那几个破窗户照得惨白惨白的。大门用铁链锁着,但锁已经锈死了,一推就能开。
我穿墙进去。
院子里长满了草,快有一人高了。教学楼五层,黑漆漆的,窗户全碎了,风一吹,哐当哐当响。
我顺着往里飘,飘到教学楼前面,突然听到一阵声音。
读书声。
小孩的读书声。
我停下来,仔细听。
声音从二楼传出来,很轻,但听得清清楚楚——是一群孩子在念课文,齐刷刷的,跟真的上课一样。
我飘上去。
二楼走廊里黑漆漆的,但有一间教室亮着光。
昏黄的,像蜡烛那种光。
我慢慢靠近,从窗户往里看。
教室里坐着十几个孩子,七八岁到十来岁不等,都穿着旧校服,坐得端端正正。讲台上站着一个女的,二十多岁,扎着马尾,拿着课本,正在领读。
“……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
孩子们跟着念。
“……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念完,那女的放下课本,笑了笑。
“好,今天课就上到这儿。放学了,回家注意安全。”
孩子们站起来,收拾书包,然后一个一个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们就消失了。
就那么凭空消失了。
最后一个孩子走完,那女的也收拾东西,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你是谁?”她问。
我愣了一下。
她能看见我?
我从窗户边飘过去,站在她面前。
“我叫王钟,”我说,“你呢?”
她打量着我,眼神里带着警惕。
“你也是鬼?”
我点点头。
她松了口气。
“我叫林晓,以前是这儿的老师。”
我看了看这间教室。
“这儿……怎么回事?”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慢慢说。
“十年前,这所学校着火了。”
我心里一沉。
“那天晚上,我们在上晚自习,”她继续说,“火从一楼烧起来,很快就烧上来了。我带着孩子们往外跑,但……但没跑出去。”
她低下头,不说了。
我站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抬起头,看着我。
“他们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
“不知道自己死了,”她说,“每天还来上课,还念书,还放学。我试过告诉他们,但他们不信。”
我沉默了。
她又说:“我就陪着他们。每天上课,下课,放学。十年了。”
我看着她的脸。
二十多岁,扎着马尾,穿着旧校服——不对,是旧衣服,但看起来跟校服差不多。
“你自己呢?”我问,“你不知道自己死了?”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知道,”她说,“从一开始就知道。”
“那你怎么不走?”
她回头看着那间教室。
“他们不走,我就不走。”
我心里一酸。
她转过身,看着我。
“你是来收我们的吗?”
我摇摇头。
“不是,”我说,“就是来看看。”
她点点头。
“那你看完了,可以走了吗?”
我愣了一下。
“明天还来吗?”
她没回答,只是走进教室,关上门。
我站在走廊里,听着里面又响起读书声。
“……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
我站了很久,然后转身往外飘。
飘到楼下,回头看了一眼。
二楼那间教室还亮着光。
昏黄的,暖暖的。
——
回到火葬场,小白还在值班室里。
看到我进来,她抬了抬眼皮。
“怎么,又碰到一个?”
我坐下,拿起酒瓶灌了一口。
“十个。”
她愣了一下。
“什么十个?”
我把学校的事说了一遍。
她听完,沉默了很久。
“那老师,”她终于开口,“挺傻的。”
我没说话。
她又说:“但我也干过这种傻事。”
我看着她。
她没解释,只是从角落里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
“你打算怎么办?”
我想了想。
“不知道。”
她回头看我。
“不知道?”
“他们不知道自己死了,怎么送?”
她沉默了一会儿。
“那就让他们知道。”
“怎么知道?”
她看着我,眼神有点复杂。
“你想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