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了一整天。
躺在冷柜里，翻来覆去地想。
怎么让那些孩子知道自己死了？
直接告诉他们？林晓试过，他们不信。
带他们出去看看？出了学校，他们就消失了。
我爬起来，去找小白。
她还在值班室里，花生米已经吃完了，正在翻赵无眠留下的那些本子。看到我进来，她抬了抬眼皮。
“想出来了？”
我坐下，拿起酒瓶灌了一口。
“没有。”
她翻了个白眼。
“那来找我干嘛？”
“问问你有没有办法。”
她放下本子，想了想。
“让他们自己发现。”
“怎么发现？”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
“他们每天都干什么？”
“上课，下课，放学。”
“放学之后呢？”
我愣了一下。
“不知道。他们放学就消失了。”
她回过头看着我。
“那就从这儿下手。”
我没听懂。
她叹了口气，走回来坐下。
“你想想，他们为什么放学就消失？”
“因为……他们不知道自己死了，所以每天重复死前的事？”
“对，”她点点头，“那他们死的那天，发生了什么？”
我想起林晓说的——火灾。
“那天晚上，他们在上晚自习。”
“然后呢？”
“然后着火了，林晓带着他们往外跑。”
“跑到哪儿？”
“没跑出去。”
她看着我，不说话。
我慢慢反应过来。
“你是说……让他们把那天晚上跑完？”
她点点头。
“让他们跑到外面，跑到安全的地方。那样，他们就完成了那天没完成的事。”
我愣了。
“能行吗？”
她摇摇头。
“不知道。试试。”
——
第二天晚上，我又去了那所学校。
还是那栋楼，还是那间教室，还是那昏黄的灯光。
我飘进去，站在门口。
林晓正在上课，看到我，她愣了一下，但没停下。
“……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
孩子们跟着念。
我站在那儿，等着。
念完，她放下课本。
“好，今天课就上到这儿。放学了，回家注意安全。”
孩子们站起来，收拾书包。
我开口了。
“等等。”
他们都愣住了，回头看着我。
林晓也看着我，眼神里带着疑问。
我走到讲台前，看着那些孩子。
一张张脸，七八岁到十来岁，都穿着旧校服，干干净净的。
“你们知道这是哪儿吗？”我问。
一个男孩举手。
“学校啊。”
“什么学校？”
他想了想，摇摇头。
又一个女孩举手。
“我们学校。”
“学校叫什么？”
她也摇头。
我看看林晓。
她低下头，不说话。
我转回来，看着那些孩子。
“你们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吗？”
他们互相看看，然后摇摇头。
“你们知道你们在这儿多久了吗？”
还是摇头。
一个男孩突然问：“叔叔，你是谁？”
我愣了一下。
“我叫王钟。”
“你是新老师吗？”
我摇摇头。
“不是。”
他失望地低下头。
我看看林晓，她看着我，眼神里带着请求。
别说了。
我犹豫了一下，但还是开口了。
“你们知道吗，这儿已经没学校了。”
孩子们愣住了。
“这栋楼，十年前就着火了。”
一个女孩突然说：“不对，我们天天上课。”
“对，”另一个男孩说，“林老师天天给我们上课。”
“你们上了多久了？”
他们互相看看，答不上来。
“十年，”我说，“你们上了十年了。”
教室里安静了。
孩子们看着林晓，林晓低着头。
一个女孩走过去，拉着林晓的衣角。
“林老师，他说的是真的吗？”
林晓没说话，只是蹲下来，抱住她。
哭了。
孩子们围过去，都哭了。
我站在旁边，看着他们。
哭了很久。
那个女孩抬起头，看着林晓。
“林老师，我们……我们死了吗？”
林晓点点头。
女孩愣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那我们可以去找妈妈了？”
林晓愣了一下。
“妈妈也在那边等你，”女孩说，“我梦见她了。”
林晓抱着她，哭得更厉害了。
我走过去，蹲下来。
“那天晚上，你们没跑出去，”我说，“现在，可以跑了。”
孩子们看着我。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指着外面。
“跑出去，跑到外面，跑到安全的地方。”
孩子们互相看看，然后站起来，一个接一个，往外跑。
跑出教室，跑下楼梯，跑出教学楼。
跑向外面那片空地。
月光照在他们身上，一个一个，变得越来越淡。
最后消失了。
林晓站在我旁边，看着他们消失。
她没跑。
“你怎么不走？”我问。
她摇摇头。
“我等他们走完。”
我们站在那儿，看着最后一个孩子消失在月光里。
然后她转过身，看着我。
“谢谢你。”
我摇摇头。
她笑了。
“我叫林晓，记住了。”
我点点头。
她的身影开始变淡。
从脚开始，慢慢往上。
“林老师，”我突然喊她。
她看着我。
“你是个好老师。”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笑得很开心。
然后她消失了。
散在月光里，什么都没留下。
我站在空荡荡的操场上，看着那栋黑漆漆的教学楼。
二楼那间教室，光灭了。
——
回到火葬场，天都快亮了。
小白还在值班室里，看到我进来，她抬了抬眼皮。
“送走了？”
我点点头，坐下，拿起酒瓶灌了一口。
她看着我，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
“几个？”
“十一个。”
她愣了一下。
“都走了？”
我点点头。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
“赵无眠要是还在，肯定会夸你。”
我看着她的背影。
“他以前也这样？”
她点点头。
“一个一个送，送了三十多年。”
我没说话。
她转过身，看着我。
“你跟他一样。”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走回来，蹲到角落里，又开始吃花生米。
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任务完成】
【目标：林晓及十名学生，执念化解，集体往生】
【功德+30】
【额外奖励：功德+50（超额完成，十年执念）】
【当前阳寿余额：163天】
一百六十三天了。
我把手机收好，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小白还蹲在那儿，冲我摆摆手。
我点点头，往冷柜飘。
躺进去之前，我脑子里全是林晓最后那个笑。
挺好看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