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老城区那片,我以前路过几次。
都是破破烂烂的老房子,拆了一半扔在那儿,剩下的也没人管。但这所废弃教堂,我还是头一回听说。
飘过去的时候,月亮正挂在教堂的尖顶上,把那扇破旧的彩窗照得五颜六色的。教堂不大,就一栋两层的小楼,外面爬满了藤蔓,窗户全碎了,门也歪着,风一吹,吱呀吱呀响。
我和小白落在门口,往里看了看。
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你说的那个十字架呢?”小白问。
我四处看了看。
教堂顶上确实有个十字架,铁制的,锈得不成样子了。但没发光。
“可能得晚上?”我说。
小白翻了个白眼。
“现在不就是晚上?”
我被她噎住了。
正说着,教堂里面突然亮了一下。
很微弱的光,一闪就没了。
我和小白对视一眼,慢慢往里走。
推开那扇歪着的门,里面一股霉味扑过来。长条椅东倒西歪的,地上积着厚厚的灰,墙上挂着的那些宗教画都发黄了,看不清画的是什么。
最里面,那个讲台后面,立着一个很大的十字架。
木头的,比人还高,上面刻着耶稣像。
十字架在发光。
很微弱,像萤火虫那种光,一闪一闪的。
我和小白慢慢靠近。
走到讲台前面,突然从旁边窜出一个人影。
“别动!”
我吓了一跳,往后一退。
是个老头,六七十岁,穿着破棉袄,头发乱糟糟的,手里拿着一根木棍,对着我们。
“你们是谁?”他喊。
我看着他。
“大爷,您看得见我们?”
他愣了一下,然后上下打量我们。
“你们……是鬼?”
我点点头。
他松了口气,把木棍放下。
“吓死我了,还以为是那帮人又来了。”
“哪帮人?”
他指了指外面。
“前几天来了一帮,鬼鬼祟祟的,在教堂里转了好几圈。我以为是来偷东西的,结果他们什么都没拿,就盯着十字架看。”
我心里一动。
眼镜蛇?
“他们长什么样?”
老头想了想。
“一个戴眼镜的,斯斯文文的,还有个女的,穿黑衣服。另外两个跟班的,一瘦一胖。”
蛇头他们。
“他们来干什么?”
老头摇摇头。
“不知道。但那个戴眼镜的,对着十字架念了半天,不知道念什么。”
我看了看那个发光的十字架。
“这个十字架,一直这样?”
老头点点头。
“几十年了。我小时候就在这儿做礼拜,那时候就亮。神父说那是神迹,后来教堂拆了,神父也走了,就剩我一个人看着。”
小白走到十字架前面,伸手摸了摸。
手穿过去了。
“是法器。”她说。
我愣了一下。
“法器?”
她点点头。
“跟那块玉佩一样,是古代术士留下的。”
老头听不懂我们在说什么,只是看着我们。
“你们是来收这个的?”
我摇摇头。
“不是,就是来看看。”
老头松了口气。
“那就好。我还怕你们把它拿走呢。”
我看着他。
“您就一直守着?”
他点点头。
“守了五十年了。”
我沉默了。
小白走过来,拉了拉我的袖子。
“走吧。”
我点点头,跟着她往外走。
走到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
老头还站在十字架前面,佝偻着背,一动不动。
那个十字架还在发光,一闪一闪的,照在他身上。
——
飘出去老远,我才开口。
“那十字架,是法器?”
小白点点头。
“那蛇头他们肯定会来拿。”
“对。”
我停下来,看着她。
“那老头怎么办?”
她没说话。
我想了想。
“得告诉他。”
“告诉他什么?”
“告诉他那帮人会来。”
她看着我。
“他知道了又能怎样?他一个老头,打不过那帮人。”
我沉默了一会儿。
“那就帮他守着。”
她愣了一下。
“你?”
我点点头。
“等他们来。”
她看着我,眼神复杂。
“你疯了?”
我摇摇头。
“没疯。赵无眠教我的,能救一个是一个。”
她没说话。
我转身往回飘。
飘了几步,回头看她。
她站在原地,看着我的背影。
然后叹了口气,跟上来。
## 第五十章·五 守夜
老头听了我的话,愣了好一会儿。
“守着?”他上下打量我,“你一个鬼,帮我守着?”
我点点头。
他笑了,笑得脸上的褶子都堆一块儿。
“我这把老骨头,用不着你操心。那帮人来了,我就跟他们拼了。”
“您拼不过。”
“拼不过也得拼,”他说,“这十字架我守了五十年,不能让那帮人拿走。”
小白在旁边拉我袖子。
“走吧,”她压低声音,“他听不进去的。”
我没动。
看着老头,我突然想起赵无眠那句话——能救一个是一个。
“这样,”我说,“我们不拿走十字架,就在这儿守着。那帮人来了,我们挡着。”
老头看着我,眼神复杂。
“你们图什么?”
我想了想。
“不知道。图个心安吧。”
他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点点头。
“行。那你们就守着。”
——
后半夜,月亮沉下去了。
教堂里黑漆漆的,只有十字架还在发光,一闪一闪的,像颗巨大的萤火虫。
老头缩在讲台下面睡着了,打着呼噜,身上盖着他那件破棉袄。
小白坐在长条椅上,抱着膝盖,盯着十字架发呆。
我站在门口,往外看。
外面是老城区的废墟,黑压压的一片,连个鬼影都没有。
“你图什么?”
小白突然问。
我回头看她。
“什么?”
“刚才你说的,图个心安,”她说,“你们这些新死的,都这样吗?”
我想了想。
“赵无眠教我的。”
“他教你的多了,你都听?”
“这个听。”
她没说话。
我靠着门框,看着外面。
“我以前活着的时候,什么都不管。街上有打架的,绕道走;有人摔倒的,假装没看见;邻居老太太提不动菜,我装睡不接电话。”
顿了顿,我接着说:“死了之后,反而觉得那些事儿该管管。”
小白沉默了一会儿。
“你变了。”
“可能吧。”
正说着,外面突然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不止一个人。
我直起身子,冲小白打了个手势。
她站起来,走到我身边。
外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但脚步声越来越近,踩在碎砖上,沙沙沙的。
“来了。”我低声说。
四个黑影从废墟里钻出来,朝教堂走过来。
打头的是蛇头,戴着眼镜,斯斯文文的,手里拎着那个黑罐子。他身后跟着那个穿黑衣服的女人,还有一瘦一胖两个跟班。
我回头看了一眼老头。
他还睡着,打着呼噜。
小白拉了拉我袖子。
“别让他们进来。”
我点点头,穿墙出去。
——
站在教堂门口,我拦住了他们。
蛇头看到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哟,巧了。”
我没说话。
他上下打量我,目光落在我手腕的勾魂索上。
“阴差?就你一个?”
“够了。”
他摇摇头,笑得很斯文。
“年轻人,别找死。我就拿个东西,拿了就走,不伤人。”
“那十字架,你不能拿。”
“为什么?”
“有个老头守了五十年。”
蛇头笑得更大声了。
“守了五十年?关我屁事?”
他收起笑,眼神阴下来。
“让开。”
我没动。
他冲身后挥了挥手。
那个黑衣服的女人走出来,手里多了一把匕首。匕首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泛着暗红色的光。
邪器。
我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那女人速度很快,一下子就冲到我面前,匕首朝我刺过来。
我侧身躲开,勾魂索甩出去,缠住她的手腕。
她挣了一下,没挣开。
但另一只手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符纸,啪地拍在锁链上。
锁链一震,像被烫了一下,我手一麻,松开了。
那女人趁机往前一步,匕首划过来。
我躲闪不及,左臂被划了一道口子。
疼。
真他妈疼。
不是肉疼,是魂疼,往骨头缝里钻。
我低头一看,伤口冒着黑烟,滋滋的。
蛇头在后面笑。
“小子,这是专门克阴差的,舒服吧?”
我咬着牙,往后退。
小白突然从旁边冲出来,挡在我前面。
她盯着那帮人,眼睛瞪得溜圆。
“你们别过来。”
蛇头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我,笑了。
“一公一母两只鬼,还挺恩爱。”
他往前走了两步,看着教堂。
“十字架就在里面吧?”
我没说话。
他挥了挥手。
那女人又举起匕首,朝小白刺过去。
我一把拉开小白,用胳膊挡住。
匕首划在胳膊上,又一道口子。
疼得我眼前发黑。
蛇头笑着往里走。
走到门口,突然停住了。
老头站在门里面,手里举着那个发光的十字架。
十字架的光芒比刚才亮得多,刺得人睁不开眼。
老头盯着蛇头,一字一顿地说:
“滚。”
蛇头往后退了一步。
那光芒照在他身上,他脸上开始冒烟,滋滋的,像被火烧一样。
他惨叫一声,用手挡着脸,往后退。
“老东西,你找死!”
老头没理他,举着十字架往前走。
光芒越来越亮,那帮人全被照得往后退,脸上身上都在冒烟。
黑衣服的女人捂着脸上的伤口,尖叫着往回跑。
蛇头恨恨地看了老头一眼,又看了我一眼。
“行,你们行。”
他转身跑了。
那帮人消失在废墟里。
老头举着十字架,站在门口,喘着粗气。
我瘫在地上,看着他的背影。
小白扶着我,低声问:“你怎么样?”
我摇摇头,说不出话。
老头转过身,走到我面前。
他低头看着我,眼神复杂。
“小伙子,你叫什么?”
“周……周平。”
他点点头。
“我记住了。”
他顿了顿,接着说:“这十字架,我守了五十年。今天你们帮我守了一夜,我记着了。”
他把十字架放下,光芒暗了一些。
“那帮人还会来,”他说,“你们走吧。我自己的事儿,自己扛。”
我想说什么,但他摆摆手。
“走吧。别让我这把老骨头,再欠人情。”
小白扶着我站起来。
我看着老头,又看看那个十字架。
“您保重。”
他点点头。
我转身,和小白一起飘走。
飘出去老远,回头看了一眼。
老头还站在教堂门口,佝偻着背,手里举着那个发光的十字架。
月光照在他身上,影子拉得很长。
——
回到火葬场,天快亮了。
我跌跌撞撞飘进值班室,赵无眠正在喝酒。
看到我这样,他愣了一下。
“又跟人打了?”
我点点头,瘫在椅子上。
他走过来,看了看我胳膊上的伤口。
两道口子,都冒着黑烟。
他皱起眉头。
“邪器伤的?”
“嗯。”
他沉默了一会儿,从柜子里拿出个小瓷瓶。
“抹上。”
我接过来,往伤口上倒。
凉,真他妈凉。
凉过之后,疼轻了一些。
他看着我,叹了口气。
“那帮人?”
“眼镜蛇。”
他点点头,没说话。
我靠在椅子上,脑子里全是老头举着十字架的样子。
“那个十字架……”
“别想了,”他说,“那老头守了五十年,有他自己的命数。你帮不了他一辈子。”
我沉默了一会儿。
“那十字架是法器,那帮人肯定会再去的。”
“对。”
“那老头怎么办?”
他没回答。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你先养伤吧。伤好了再说。”
我点点头。
他指了指冷柜。
“进去躺着。这几天别出来。”
我站起来,往冷柜走。
走到门口,回头看他。
“赵无眠。”
“嗯?”
“我是不是多管闲事了?”
他喝了口酒,吐了口烟圈。
“是。”
我低下头。
他又说:“但管得对。”
我愣了一下,看着他。
他没再说话,继续喝酒。
我推开冷柜门,躺进去。
冷气包围过来,伤口没那么疼了。
我闭上眼,脑子里全是老头那句话。
“我记着了。”
——
接下来几天,我就躺在冷柜里养伤。
赵无眠每天来送符水,看一眼就走。
伤口慢慢结了痂,但还疼。
手腕上的勾魂索还是暗淡的,没恢复。
躺到第三天晚上,我实在躺不住了。
从冷柜里爬出来,活动活动筋骨。
旁边我的尸体还躺得硬邦邦的,身上霜又厚了一层。
我看了几秒,然后穿墙出去。
值班室的灯还亮着。
推门进去,赵无眠在喝酒,桌上摆着酒瓶和花生米。
看到我进来,他抬了抬下巴。
“醒了?来喝点。”
我坐下,拿起酒瓶灌了一口。
辣,呛。
“伤好了?”
“差不多了。”
他把酒瓶拿过去,自己灌了一口。
“那就好。”
我看着他。
“那帮人,还会来吗?”
他吐了口烟圈。
“肯定会。”
“为什么?”
“你坏了他们的事,”他说,“他们那种人,最记仇。”
我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现在怎么办?”
“躲。”
“躲?”
“对,”他说,“这几天别出门,就在火葬场待着。等风头过了再说。”
我点点头。
他又递给我一瓶酒。
“喝吧,喝完睡觉。”
我接过酒,一口闷了。
辣,呛,但喝下去之后,身体暖了一点。
躺进冷柜的时候,我脑子里全是蛇头那张脸。
斯斯文文的,戴着眼镜,笑起来跟个教书先生似的。
但眼神阴得吓人。
他在打听我。
想干什么?
抓我?杀我?还是抢那截链子?
不知道。
但得做好准备。
我闭上眼,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等伤好了,得想办法还回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