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暗,潮湿,冰冷。
这是赵无眠此刻唯一的感知。
他不知道这是哪儿,或许是某座荒山的深处,或许是某个被遗忘的地下工事。手脚上缠绕着刻满符文的锁链,那些符文像是有生命一样,死死地咬着他的魂体,不断吞噬着他仅剩的灵气。
他动弹不得,连抬起眼皮都费劲。
周围一片漆黑,只有偶尔从门缝里透进来的一丝微弱光亮,勉强能勾勒出这间囚室的轮廓。
“咳咳……”
赵无眠轻咳了两声,魂体震颤,带起一阵剧痛。
“老了……不中用了……”
他自嘲地笑了笑,脑海中浮现出王钟那张总是皱着眉头的脸,还有小白那副冷冰冰却暗藏关切的样子。
“那俩孩子……应该听话没跟来吧?”
就在这时,厚重的铁门发出一声沉闷的“吱呀”声,被推开了。
刺眼的灯光瞬间照了进来,赵无眠下意识地眯起眼。
逆光中,一个修长的身影走了进来,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是蛇头。
他走到赵无眠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瘫软在地上的老头,眼神里没有丝毫的怜悯,只有一种压抑了三十年的狂热和仇恨。
“老东西。”
蛇头蹲下身,平视着赵无眠:
“你知道我等这一天,等了多久吗?”
赵无眠费力地抬起头,浑浊的老眼对上了那双阴鸷的眸子。他没有求饶,也没有愤怒,只是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
“三十年。”
蛇头自顾自地说着,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我找了整整三十年。为了找到你,我翻遍了了大半个中国的火葬场,杀了多少个不入流的阴差,才终于把你给揪出来。”
“你躲得真好啊,赵无眠。”
蛇头伸出手,猛地抓住赵无眠的衣领,将他提了起来:
“当年你毁我师父法身,害他魂飞魄散的时候,想过会有今天吗?”
赵无眠的魂体被符文锁链勒得滋滋作响,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
“你师父的事……是我做的。跟那俩孩子没关系。”
“到现在还护着他们?”
蛇头冷笑一声,松开手,任由赵无眠重重地摔回地上:
“他们是你什么人?你的私生子女?还是你新收的小鬼奴?”
“徒弟。”
赵无眠吐出两个字,眼神里闪过一丝光亮:
“我收的……关门弟子。”
“徒弟?”
蛇头愣了一下,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仰天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赵无眠!你一个阴差,一个专门给死人穿衣服、烧纸钱的下九流行当,居然还收徒弟?你这是想找个替死鬼给你养老送终吗?”
“跟你没关系。”
赵无眠淡淡地说,语气里带着一股子倔强:
“你要杀要剐,冲我来。别动他们。”
“放心,我会动他们的。”
蛇头收敛了笑容,眼神变得阴毒:
“尤其是那个叫王钟的小子,他身上有那截链子。那是开门的关键。等我把你炼成了引路煞,再去收拾他们。到时候,这一家子整整齐齐,正好给我师父陪葬。”
听到“炼成引路煞”这几个字,赵无眠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是比魂飞魄散还要惨痛的死法。将魂魄强行扭曲,变成只知道杀戮和引路的恶煞,永世不得超生。
“蛇头……”
赵无眠深吸一口气,看着蛇头:
“你作恶多端,就不怕遭天谴吗?”
“天谴?”
蛇头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
“只要能让我师父回来,就算是阎王爷来了,我也得让他让路。至于遗言……我看你还是省省吧,留着等炼魂的时候哭去。”
说完,他转身欲走。
“等等。”
赵无眠突然叫住了他。
蛇头停下脚步,回头冷冷地看着他:
“还有什么屁要放?”
赵无眠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目光似乎穿透了蛇头,看向了虚无的远方。
“你师父当年炼器,是为了救人,不是为了害人。”
赵无眠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穿透力:
“他虽然走火入魔,但本性不坏。他要是知道你现在为了复活他,造了这么多杀孽,甚至要把他的魂魄从夹缝里强行拉出来……你觉得,他会高兴吗?”
蛇头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过了好几秒,蛇头才缓缓转过身,死死地盯着赵无眠。他的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复杂的情绪——那是动摇,还是愤怒?
“你懂什么……”
蛇头咬着牙,声音低沉:
“你什么都不懂。我答应过他,一定要让他长命百岁。他死了,我就得把他找回来。”
“找回来,是为了让他看着你变成一个怪物吗?”
赵无眠反问。
“闭嘴!”
蛇头暴喝一声,一挥手,一道阴气狠狠地抽在赵无眠的脸上。
赵无眠的头偏向一边,魂体上多了一道裂痕,但他没有躲闪,也没有呻吟。
“老东西,死到临头还敢妖言惑众。”
蛇头胸膛剧烈起伏着,似乎在极力压抑着什么。最后,他冷哼一声,大步走向门口:
“给我老实待着!明天晚上就是吉时,到时候,我会让你亲眼看着,我是怎么把你的宝贝徒弟抓来,一个个扔进炉子里的!”
“砰!”
沉重的铁门被重重关上,落锁的声音在空荡的囚室里回荡。
随着灯光的消失,黑暗再次吞噬了一切。
赵无眠缩在墙角,魂体上的裂痕隐隐作痛。
他闭上眼,不再去想蛇头,也不再去想过去。
他的脑子里,全是王钟和小白的影子。
那小子刚死的时候,一脸的迷茫和懦弱,连只厉鬼都不敢看。现在,好歹能独当一面了,虽然还是有点冲动,有点傻。
那丫头也是,看着冷冰冰,其实心比谁都软。
“别来啊……”
赵无眠在心里默默念叨着,眼角滑落一滴透明的鬼泪:
“小子,千万别来。带着小白,滚得远远的。好好活着……”
在这无边的黑暗中,这成了他唯一的祈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