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钟坐在值班室那张吱呀作响的破椅子上,一直坐到了天亮。
他没有动,只是呆呆地看着墙壁。
墙上贴满了赵无眠留下的符纸。以前赵无眠在的时候,这些符纸总是被风吹得哗啦哗啦响,像是在抗议这破屋子的漏风。现在,风还在吹,符纸还在响,但那个总是骂骂咧咧去糊窗户缝的人却不在了。
这声音听起来,竟像是在呜咽。
天亮了,阳光透过百叶窗洒进来,照在满是灰尘的桌子上。
王钟动了。
他站起来,走到那个赵无眠以前严禁他碰的老旧铁皮柜前。
柜子没锁,钥匙赵无眠一直挂在腰带上,但王钟知道,这种锁对于鬼魂来说,根本形同虚设。
他把手伸进锁孔,阴气微微一探,“咔哒”一声,柜门开了。
里面没有想象中的金银财宝,也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法宝。
只有一堆旧衣服,几本破书,还有一个上了年纪的饼干盒子。
王钟把那个饼干盒子拿了出来。
盒子很沉。
打开盖子,里面塞得满满当当。
有几张泛黄的黑白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版的赵无眠,穿着那身不合体的警服,笑得一脸灿烂,旁边站着一个看不清脸的女人。
那是他当阴差之前的模样,也是他尘封已久的过去。
王钟把照片放到一边,继续往下翻。
下面是厚厚的一沓笔记。
笔记本的封面已经磨损得看不清字迹了,只隐约能看到几个潦草的大字。
王钟拿起最上面的一本,翻开。
第一页写着:
“一九九五年,七月十五。大雨。西郊乱葬岗,遇厉鬼一只,险些丧命。得老孙头相救。始知阴阳事。”
王钟的手微微颤抖。
他一页一页地往后翻。
这本笔记,简直就是赵无眠的一生的记录。
里面密密麻麻地记着他这三十年来遇到的所有怪事,对付过的所有邪术,走阴闯阳的心得,还有对各种符咒阵法的改良。
有些地方字迹潦草,显然是当时情况危急,匆匆记下的;有些地方画着复杂的阵图,旁边还标注着“危险”、“慎用”、“要命”等字样。
每一页,都透着血和泪。
王钟看着看着,心里说不出的震撼和酸涩。
他一直以为赵无眠是个吊儿郎当、没什么正形的老混混。
却不知道,这三十年来,他一个人默默地扛下了多少,经历了多少次生死。
翻到最后,是一封压在箱底最深处的一封信。
信封很普通,上面只有四个字,写得却异常工整:
“王钟亲启。”
王钟的手指一僵。
他深吸一口气,拆开信封,抽出那张信纸。
赵无眠的字一如既往的丑,但这封信却写得很慢,每一笔都很用力,像是刻上去的。
“小子: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大概已经不在了。别难过,也别哭哭啼啼的,丢人。
我这辈子,活了七十多年,前半生糊涂,后半生跟鬼打交道,虽然没享什么福,但也活得明白。尤其是最后这段日子,收了你这么个笨徒弟,虽然总是给我惹祸,但也算是有了点人气儿。
值了。
那截链子,你留着。那是地府流出来的东西,也是你命里的缘分。以后怎么用,你自己琢磨。但我得警告你,那玩意儿邪性,别被它反过来吞了。
小白那丫头,看着冷,其实心热。以后你们俩互相照应点,别让我在下面也不放心。
至于那帮人的事……蛇头那小子心术不正,但他那是为了他师父。这恩怨我也说不清谁对谁错。但我欠老孙头的,我还了。
剩下的,是你的事。
你若是想报仇,就好好练练本事。我留下的那些笔记,够你学一阵子的。
你若是想跑,也没人笑话你。活着,才是本事。
别学我,死鸭子嘴硬,最后连个送终的人都没有。
好了,不写了。酒喝完了,我也该上路了。
小子,下辈子,咱们爷俩再喝。
——赵无眠”
王钟看着信,视线渐渐模糊。
一滴眼泪落在信纸上,晕开了那个“酒”字。
他没想到,赵无眠早就做好了准备。他早就知道自己可能回不来,早就把这封信写好了,放在这里等着他。
“下辈子……再喝……”
王钟喃喃自语。
他把信小心翼翼地叠好,放回信封,然后贴身放在了胸口的口袋里,和那截链子放在一起。
那里,离心脏最近。
“老赵,你放心。”
王钟抬起头,看着窗外初升的太阳。
阳光刺眼,但他没有躲。
“我不会跑。我也不会死。”
他的眼神里,褪去了最后一丝青涩。
“你的仇,我报。你的班,我值。你的路,我接着走。”
他把那本厚厚的笔记抱在怀里,像是抱着什么稀世珍宝。
“以后,就靠这个了。”
小白站在门口,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她没有打扰,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
从今天起,这间工作室,这个火葬场,乃至这座城市的阴阳两界,都要换个天了。
那个只会躲在师父身后的小徒弟,终于要长大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