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泛起了鱼肚白,晨曦微露。
火葬场的夜晚总是过得格外快,尤其是在这种身心俱疲的时候。王钟看了一眼窗外渐渐变亮的天色,知道时间到了。
作为鬼魂,虽然不像传说中那样见光死,但白天的阳气对魂体确实有压制作用,会让他们变得虚弱、困倦,甚至无法维持形态。以前有赵无眠在,那是老阴差,道行深,白天还能撑着喝两口酒,但王钟不行,他还太嫩。
“我得回冷柜了。”
王钟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其实并没有灰),转身往停尸房的方向走。
那背影显得有些萧索,有些孤单。
“王钟。”
身后突然传来小白的声音。
王钟停下脚步,回过头。
小白还站在那张旧桌子旁边,手里捏着赵无眠留下的那个空酒瓶,眼神有些复杂。
“怎么了?”
王钟问。
小白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做一个极其重要的决定。她抬起头,直视着王钟的眼睛:
“我决定了。”
“决定什么?”
王钟有些纳闷。
“留下来帮你。”
小白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很清晰。
王钟愣了一下。
“帮我?”
他有些意外。
“老赵走了,你不用再还什么债了。你自由了,你可以去你想去的地方,或者去投胎……”
“不是还债。”
小白打断了他,眼神异常坚定:
“我是想帮你。也帮……我自己。”
她放下酒瓶,走到王钟面前:
“我跟着老赵三十年,看惯了生死,也看透了人情冷暖。本来我以为,做鬼就是混日子,等着魂魄慢慢消散,或者等着那遥遥无期的投胎机会。”
她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极浅极浅的笑容:
“但是,你是第一个让我觉得,活着……哦不,做鬼,也有意思的人。”
王钟看着她,喉咙有些发干。
“有意思?”
他苦笑了一声,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这空荡荡的火葬场:
“我是鬼,你也是鬼。咱们俩都是鬼,天天守着死人堆,被人追杀,连个师父都保不住……这有什么意思?”
“有。”
小白肯定地点点头:
“起码,你是个真人。比那些虚伪的活人,或者那些只会害人的恶鬼,都要真。你为了救老赵,敢拿着链子去送死;你现在为了给他报仇,敢一个人扛下所有的事。”
她看着王钟:
“我觉得,跟着你,或许能干点不一样的事。哪怕是死……哦不对,魂飞魄散,也值了。”
王钟看着她那双清澈的眼睛,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在这冰冷的世界里,还有人愿意信他,愿意陪他。
这大概是不幸中的万幸吧。
“行。”
王钟点了点头,伸出右手:
“那以后,咱们就是搭档了。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虽然咱们也没啥福可享。”
小白也伸出手,两只手在空中握了一下。
手掌穿过了手掌,没有实体的触感,只有一阵微凉的阴气交缠。
但这并不妨碍这份承诺的重量。
意思到了,心就到了。
“搭档。”
小白轻声说。
“嗯,搭档。”
王钟收回手,笑了笑,虽然笑容还有些苦涩,但眼神已经不再迷茫。
“既然搭档有了,那咱们就得干点正事了。”
小白问:
“接下来怎么办?还是直接去找蛇头拼命?”
“不。”
王钟摇摇头,恢复了理智:
“拼命那是送死。老赵用命换咱们活着,不是让我去送死的。咱们得先活下来,再变强,最后再收拾他们。”
他看了一眼天色,时间不多了:
“现在第一步,先把老赵的后事办了。”
“后事?”
小白愣了一下:
“咱们……怎么办法?报警?还是找他亲戚?”
“他没亲戚。”
王钟说:
“他这辈子孤身一人。但我听他说过一次,他说他要是死了,不用立坟,就把他的东西烧了,撒到西郊那个乱葬岗去。他说那里有不少老朋友,他在那边不孤单。”
“乱葬岗……”
小白点点头:
“行。那我今晚去准备点纸钱香烛。明天晚上,咱们送他走。”
“好。”
王钟应了一声,转身继续往停尸房走。
这一次,他的脚步轻快了一些。
不再那么孤单,不再那么沉重。
因为有个人在身后,陪着他。
……
回到冷柜里,王钟躺进那个熟悉的格间。
黑暗笼罩下来,冷气滋滋地响着。
闭上眼之前,他脑子里回荡着小白那句话——“做鬼也有意思”。
也许吧。
只要有人陪着,只要心里有念想,哪怕是做鬼,也能活出个人样来。
“老赵,你放心睡吧。”
王钟在心里默默说:
“我和小白,会把路走下去的。”
冷柜门关上,一切归于寂静。
但这寂静中,多了一份温暖和希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