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堆渐渐熄灭了,只剩下暗红的炭火在灰烬中忽明忽暗,像是一双双即将闭上的眼睛。
周奶奶手里紧紧攥着那封信,那是赵无眠留给这个世界最后的痕迹。
她低着头,借着微弱的光,一遍又地看着那几行字。那字迹潦草,甚至有些歪扭,但在她眼里,却比任何名家书法都要好看。
那是老赵的字。
那个总是爱吹牛、爱喝酒、看似没个正形,却心软得像棉花一样的老赵的字。
良久。
周奶奶才缓缓抬起头,看着站在对面的王钟。
“你是他徒弟?”
她问,声音有些沙哑,却带着一股温情。
王钟愣了一下。他想起了赵无眠生前那些并不算“慈祥”的教导,想起了那一脚踹在他屁股上的力道,想起了那个总是骂他“棒槌”却总把后背交给他的背影。
他吸了吸鼻子,用力点点头:
“算是吧。虽然……他没怎么正儿八经教过,但我认他这个师父。”
“好……好啊。”
周奶奶笑了,满脸的皱纹都舒展开来,像是一朵在风中绽放的雏菊:
“他这辈子,无儿无女,孤苦伶仃一个人。看着洒脱,其实心里苦。他最放不下的就是别人,总想着能帮谁就帮谁,哪怕把自己搭进去也不在乎。”
她看着王钟,眼神里满是慈爱和期许:
“现在有你接着,接过他的担子,他该放心了。他在那边,也能闭眼了。”
王钟摇摇头,有些哽咽:
“我比不上他。他是个英雄,我只是个……还没长大的小鬼。”
“你会比他更强的。”
周奶奶笃定地说:
“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老赵那脾气,太冲,容易吃亏。你看着比他稳,心也比他细。我相信,你能干得比他好。”
她缓缓站起来,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尘土。
然后,她最后看了一眼那堆已经彻底冷却的灰烬。
“老赵啊老赵……”
她轻声唤道,语气像是在跟一个要去远行的老友告别:
“这辈子,咱俩缘浅福薄,没能多相处几年。下辈子,希望能投个好人家,咱们还做朋友,做邻居。到时候,你别再喝酒了,我也别再这么操心了。”
“我走了。幺幺有你徒弟照应,我没什么不放心的。”
话音刚落。
周奶奶的身体开始发生变化。
原本有些透明的身躯,开始泛起一层柔和的白光。那光并不刺眼,反而暖暖的,像是冬日里的暖阳。
那是执念消散、魂魄升华的征兆。
“您要去哪儿?”
王钟有些惊讶,虽然知道这是好事,但心里还是有些不舍。
“去该去的地方。”
周奶奶微笑着,身影越来越淡:
“在那边等着,等幺幺以后来了,我也好给她带路。告诉她,奶奶没走远,一直都在。”
她转过头,最后深深地看了王钟一眼:
“孩子,谢谢你。谢谢你送老赵一程,也谢谢你让我了了这个心愿。”
“以后的路,好好走。别学老赵那么傻,也要学他的好心肠。”
“再见了。”
“再见。”
王钟和小白齐声说道。
光芒一闪。
周奶奶的身影彻底消失在空气中,只留下一片淡淡的余香,那是老人家特有的、混合着阳光和皂角的味道。
月光下,乱葬岗恢复了寂静。
只剩下一堆灰烬,和两个沉默的鬼魂。
风又吹了起来,枯草哗哗作响,像是在唱着一支送别的歌。
小白站在王钟旁边,轻声说:
“她走了。去投胎了。”
“嗯。”
王钟点点头,目光依然停留在那堆灰烬上。
周奶奶的话,像是一颗种子,深深地埋进了他的心里。
“他这辈子,最放不下的就是别人。”
王钟喃喃自语。
他突然明白了。
为什么赵无眠总是要在深夜里巡逻?为什么他明明可以躲开蛇头的恩怨,却非要一个人去扛?为什么他在最后关头,还要把生的机会留给自己?
因为这就是赵无眠。
这就是一个“阴差”存在的意义。
不是为了权力,不是为了金钱,甚至不是为了功德。
仅仅是因为,他见不得这世间有人受苦,见不得那些孤魂野鬼无处可去。
他是一盏灯。哪怕燃尽自己,也要照亮这黑暗的角落。
“老赵……”
王钟握紧了拳头,指甲掐进了掌心:
“我也学着这样。你走不完的路,我接着走。你护不住的人,我接着护。”
小白侧过头,看着王钟的侧脸。
月光下,那个曾经有些懦弱、有些迷茫的年轻人,此刻神情坚毅,眉宇间竟隐隐有了几分赵无眠当年的影子。
她笑了,笑得很舒心。
“你现在越来越像他了。”
“还差得远。”
王钟摇摇头,转过身:
“走吧,回去。咱们还有事要做。”
……
回到火葬场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
王钟没有回冷柜,而是先去了值班室。
屋里还是那股熟悉的味道。他走到墙边,看着那些贴得密密麻麻的符纸。
以前他觉得这些符纸丑,贴得乱七八糟。现在看来,每一张都像是一个故事,每一张都代表着赵无眠的一次守护。
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其中一张已经泛黄的符纸。
“老赵,你看着吧。”
他对着空荡荡的房间说道:
“我会把这里守好的。我绝不会让你失望。”
晨光透过窗户,照在他的脸上。
新的一天开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