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火葬场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
这一来一回,加上白天的躲避,整整耗去了他们一天一夜的时间。
王钟推开值班室的门。
屋里的一切都保持着他们离开时的样子。
那张旧沙发,那张吱呀作响的办公桌,还有墙上那些被风吹得哗啦哗啦响的符纸。
空气中依然弥漫着那股熟悉的、陈旧的、混合着烟草和酒精的味道。
只是,那个总是翘着二郎腿坐在椅子上、骂骂咧咧的老头,再也不会回来了。
王钟走过去,坐到赵无眠生前最常坐的那张椅子上。
椅子的扶手已经被磨得油光发亮。桌子上还摆着那个没喝完的酒瓶,那半包烟还在老地方。
王钟拿起酒瓶,仰头灌了一口。
酒液穿过他的喉咙,没有任何味道,只有一种冰凉的触感。
但他依然像是能尝到那股辛辣一样,皱了皱眉,然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辣。”
他说。
“呛。”
他又说。
“跟老赵喝的一样。”
小白蹲在角落里,那是她以前常待的地方。她手里抓着一把不知从哪儿翻出来的花生米,一颗一颗地往嘴里扔。
当然,吃不了,只是做个样子。
“你打算怎么办?”
小白问,声音平静:
“案子结了,仇也报了。以后有什么打算?”
王钟放下酒瓶,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纹:
“还能怎么办?继续干呗。”
他指了指这间屋子,又指了指外面:
“这世上还有那么多孤魂野鬼,还有那么多冤屈没伸。老赵的摊子,我得守着。”
“你还是个临时工。”
小白提醒道。
“临时工就临时工。”
王钟笑了,有些自嘲,也有些坦然:
“老赵不也是临时工吗?他干了三十年,不也干得挺好?我现在有笔记,有链子,还有你。比他当年强多了。”
小白也笑了。
那是真心的笑。
“那我呢?”
她问。
王钟看着她,认真地说:
“你是我搭档。这火葬场的一半江山,以后归你管。”
“行。”
小白点点头,继续“吃”她的花生米:
“那我先预定了那个舒服点的沙发。”
“准了。”
两人相视一笑。
这间原本死气沉沉的屋子里,终于又有了一丝生机。
王钟掏出手机,那是老赵留给他的,也是他和这个世界联系的工具。
屏幕亮起,上面显示着那个倒计时的阳寿余额。
【剩余阳寿:163天】
以前看着这个数字,他会焦虑,会恐慌。
但现在,他心里很平静。
“还差得远。”
王钟嘀咕了一句。
“慢慢攒。”
小白说:
“活着的时候没攒够钱,死了咱们攒攒命。也不亏。”
“哈哈哈,也是。”
王钟大笑起来。
窗外,月亮又圆了。
皎洁的月光洒进屋里,照亮了那些符纸。
王钟站起来,走到窗边。
他看着远处的城市。那里灯火通明,车流如织,无数人在那里生活、奋斗、挣扎。
那是人间。
那个比鬼界复杂一万倍,但也温暖一万倍的人间。
“老赵说过,人间的事,比鬼事难办。”
王钟轻声说:
“但我现在觉得,只要有人在,就有希望。不管是活人,还是死人。”
他转过身,看着墙上那些符纸。
“老赵,你看着吧。我会把这摊子撑起来的。绝不让它倒了。”
话音刚落。
桌上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嗡——
王钟拿起手机一看。
是一条新消息。
没有发件人,只有一行冷冰冰的文字:
【新任务:城东老城区,废弃小学,近期夜间频繁出现人影晃动,有路人报警称听到哭声。要求:调查情况,查明真相,酌情处理。】
来了。
王钟把手机递给小白看。
小白扫了一眼:
“去吗?”
王钟整理了一下衣领,将赵无眠的笔记揣进怀里,又检查了一下那截链子。
“去。”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值班室。
灯还亮着,花生米还在桌上,酒瓶里还有半瓶酒。
老赵不在了。
但他和小白还在。
这间屋子,这盏灯,这个火葬场,还会像以前一样,守着这阴阳两界的安宁。
“走,干活。”
王钟推开门,飘进了茫茫夜色里。
身后,值班室的灯光依然亮着,照着墙上那些哗啦哗啦响的符纸,像是在为这位新任的阴差送行,也像是在默默地守护着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