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马疤面对面坐着。
病房里很黑,只有一丝月光从破窗户透进来,照在他那道疤上,惨白惨白的。
“三十年了,”我说,“你就在这儿待着?”
马疤点点头。
“死了之后,魂就被困在这间病房里,出不去。”
“怎么困的?”
“不知道,”他说,“就是出不去。走到门口,就被一道墙挡回来。”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伸手往前一推。
他的手停在半空,像碰到了一面无形的墙。
“就是这样。”
我看着他的手。
“你试过多少次?”
“记不清了,”他说,“几百次,几千次。每次都一样。”
“没别的出路?”
“没有,”他说,“有时候能看到别的魂,但它们都不理我。我就这么一个人待着,不知道待了多久。”
小白蹲在角落里,问:“你知道为什么会被困在这儿吗?”
马疤摇摇头。
“不知道。”
我看了一眼他的手,又看看他的脸。
“因为你害的人太多,”我说,“她们的怨气困住了你。”
马疤愣住了。
“怨气?”
“对,”我说,“那些被你害死的孩子的怨气,把你困在这儿。”
他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我看着他的脸。
那道疤从左眼角一直延伸到下巴,像一条蜈蚣趴在脸上。
“那个女孩,”他突然开口,“叫幺幺?”
我点点头。
“我记得她,”他说,“她最小,最害怕。临死前还在喊妈妈。”
我听着,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我害过很多人,”马疤继续说,“但只有她,我忘不掉。每次闭上眼,就看到她在喊妈妈。”
他的声音有点抖。
小白走过来,蹲在旁边。
“你后悔吗?”
他抬起头,看着小白。
“后悔。”
“后悔什么?”
“后悔害了她,”他说,“后悔干了这行。”
“那当初为什么干?”
“为了钱,”他说,“那时候穷,没别的本事。拐个孩子,能卖好几千。”
“好几千?”
“对,”他说,“那时候好几千,能买套房。”
小白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马疤低下头。
“我知道我该死,”他说,“但死了之后,没想到还要困在这儿。”
“困在这儿不好吗?”我问。
他抬起头,看着我。
“不好,”他说,“每天重复同样的日子,害怕,逃跑,被抓回来。每次以为跑出去了,又被挡回来。”
“那你想走吗?”
“想,”他说,“想了三十年。”
“你想赎罪吗?”
他愣了一下。
“赎罪?”
“对,”我说,“把真相说出来。让那个女孩的魂知道,她可以走了。”
他看着我,眼神复杂。
“她……她还在?”
“在,”我说,“困在一个地铁站里,等了她妈妈三十年。”
马疤的脸色变了。
“她……”
“她死了之后,就一直等着,”我说,“等一个不会来的人。”
马疤不说话了。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我……我想见她。”
“见她?”
“对,”他说,“我想……想道歉。”
我看着他。
“你确定?”
“确定,”他说,“困了三十年,我该认了。”
我站起来。
“好。”
小白走过来。
“你怎么带他出去?”
我掏出赵无眠留下的符纸。
“试试。”
我把符纸贴在那道无形的墙上。
符纸发光,黄色的光,在黑暗里很亮。
墙裂开一道缝。
马疤站起来,看着那道缝。
“这……”
“走吧,”我说。
他犹豫了一下,然后往前走。
走到缝前面,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你……你不怕我跑了?”
“跑?”
“对,”他说,“跑了之后,就不赎罪了。”
我看着他。
“你跑了,还会困住。与其这样,不如把债还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笑得很难看。
“你倒挺明白。”
他钻进缝里。
我跟着钻进去。
小白跟在后面。
我们从废弃精神病院出来。
外面月光很亮,照在废墟上,惨白惨白的。
马疤站在月光下,抬头看着天空。
“三十年了,”他说,“第一次看到外面。”
他深吸一口气——虽然是鬼,没有气——但那个动作,像是在感受自由。
“走吧,”我说,“去见她。”
他点点头。
我们一起往火葬场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