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带着马疤回到火葬场。
值班室的灯还亮着。
推门进去,幺幺坐在角落里,抱着那个布老虎。
看到马疤,她愣住了。
那张脸,她三十年来都没忘记。
瘦高个,脸上有一道疤,从左眼角一直到下巴。
“你……”
她往后退了一步,躲到我身后。
马疤看到她,也愣住了。
他扑通一声跪下。
“对不起。”
幺幺发抖,抓着我的衣服。
“别怕,”我蹲下来,轻声说,“他是来道歉的。”
马疤跪在地上,把头埋得很低。
“是我害了你,”他说,“三十年了,我每天都在后悔。”
幺幺不说话,只是发抖。
“你临死前喊妈妈,我一直记得,”马疤继续说,“后来我被困在精神病院,出不去,每天都能听到你的哭声。”
他抬起头,脸上有泪。
鬼也会流泪。
幺幺慢慢从我身后走出来。
走到马疤面前。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为什么害我?”
马疤低着头。
“我那时候鬼迷心窍,只想赚钱。”
“赚钱?”
“对,”他说,“拐个孩子,能卖好几千。”
“好几千?”
“对,”他说,“那时候好几千,能买套房。”
幺幺沉默了。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
“你道歉,我妈妈能活过来吗?”
马疤愣住了。
摇摇头。
“不能。”
“那有什么用?”
马疤说不出话。
我走过去,蹲在幺幺旁边。
“道歉没用,”我说,“但你可以放下了。”
幺幺看着我。
又看着跪在地上的马疤。
过了很久,她点点头。
她走到马疤面前。
“我原谅你了。”
马疤抬起头,看着她。
“但你得记住,你害过我。”
马疤点点头,眼泪流得更凶了。
“我会记住。”
幺幺转身,走到我旁边。
“哥哥,谢谢你。”
我摇摇头。
“不用谢。”
她看着马疤,又看看我。
“我可以走了吗?”
“可以,”我说,“去见你妈妈。”
她笑了。
笑得很轻,很淡,但很真。
她的红色雨衣开始变淡。
从暗红变成粉红,又从粉红变成浅粉色。
“哥哥,”她说,“我会记得你的。”
我点点头。
“我也会记得你。”
她走过来,踮起脚,在我脸上亲了一下。
很轻,像风一样。
“谢谢。”
然后她转身,往门外走。
走了两步,她回头。
“那个书包,我带走了。”
我点点头。
“好。”
她笑了笑,继续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的身影开始变淡。
从脚开始,慢慢往上。
“哥哥,再见。”
“再见。”
然后她消失了。
散在月光里,什么都没留下。
地上那个布老虎还在,安静地躺着。
我走过去,捡起来。
收好。
那是幺幺留给我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