幺幺走了之后,马疤还跪在地上。
他低着头,肩膀在抖。
我走过去,蹲在他面前。
“起来吧。”
他抬起头,看着我。
眼里还有泪。
“她……她走了?”
“走了。”
“去哪儿了?”
“去见她妈妈。”
他点点头,慢慢站起来。
“谢谢你。”
我摇摇头。
“不是我,是你自己。”
他苦笑了一下。
“我困了三十年,早就想走了。”
“走?”
“对,”他说,“去该去的地方。”
“哪儿?”
“不知道,”他说,“可能是地狱,可能是别的地方。”
“你怕吗?”
他想了想。
“怕,”他说,“但比起在这儿困着,我宁愿下去受罪。”
我看着他。
“下去之后,会怎么样?”
“不知道,”他说,“可能会被判刑,可能会受苦。但至少,我能走了。”
我点点头。
他转身,往门外走。
走了两步,他回头。
“那个女孩的遗骨,在铁道旁边。”
“哪儿?”
“城西,一段废弃的铁道,旁边有棵大树。”
我记在心里。
“谢了。”
他点点头。
消失在夜色里。
——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个方向。
小白走过来,站在我旁边。
“他会下地狱吗?”
我想了想。
“可能吧。”
“你可怜他吗?”
“不知道,”我说,“他害了那么多人,但最后……”
“最后怎么?”
“最后他还是悔了。”
小白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
“你变了。”
“又变了?”
“对,”她说,“以前你只想着攒阳寿,现在你开始管别人的事了。”
我笑了笑。
“可能是跟老赵学的。”
她翻了个白眼。
“别老拿老赵当挡箭牌。”
“行,不拿。”
她看了我一眼,然后笑了。
“不过,你这样也挺好。”
“哪儿好?”
“像个人。”
我愣了一下。
“像个人?”
“对,”她说,“像个人样。”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
回到值班室,我坐下,拿起酒瓶灌了一口。
辣,呛。
但喝下去之后,身体暖了一点。
小白蹲到角落里,开始吃花生米。
“接下来呢?”
“什么接下来?”
“幺幺的遗骨。”
我想了想。
“告诉张警官。”
“告诉之后呢?”
“让幺幺的妈妈知道,”我说,“她死了,但还有遗骨。”
“遗骨找到了,然后呢?”
“埋了,”我说,“让她有个坟。”
小白没说话,只是看着我。
“怎么了?”
“你管得真多。”
我笑了笑。
“没办法,习惯了。”
她翻了个白眼。
“行吧,陪你疯。”
——
第二天晚上,我托梦给张警官。
把马疤说的事告诉他。
“城西,废弃铁道,旁边有棵大树。”
张警官记下来。
“我会去查。”
“谢了。”
“查到之后呢?”
“通知家属。”
“家属?”
“对,”他说,“那个叫李红梅的,死了三年了,但她还有个婶婶。”
“婶婶?”
“对,在养老院。”
我记在心里。
“好。”
“还有别的吗?”
“没了。”
“行,有事儿再找我。”
雾气散了。
——
从梦里出来,我飘回火葬场。
小白还在吃花生米。
“怎么说?”
“张警官去查。”
“查完之后呢?”
“通知家属。”
“然后呢?”
“然后……”我想了想,“然后让幺幺有个坟。”
小白看着我。
“你真打算管到底?”
“对。”
“为什么?”
我想了想。
“因为她等了三十年,”我说,“等一个不会来的人。”
小白没说话。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
“王钟。”
“嗯?”
“你是个好人。”
我愣了一下。
“好人?”
“对,”她说,“虽然死了,但还是个好人。”
我笑了笑。
“谢谢。”
她翻了个白眼。
“别谢,我只是说说。”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
“走吧。”
“去哪儿?”
“去看看那个铁道。”
我站起来。
“好。”
我们一起往城西飘。
飘到那段废弃铁道的时候,月光很亮。
铁轨锈得不成样子,旁边有一棵大树,很老,很粗。
树下,有一块空地。
空地上什么都没有。
但我知道,地下埋着幺幺的遗骨。
“就在这儿?”
“对。”
我蹲下来,摸了摸那块地。
凉的。
“埋得很深。”
“能挖吗?”
“不能,”我说,“得让活人挖。”
“那现在呢?”
“现在……”
我站起来,看着那棵树。
“现在等着。”
“等什么?”
“等张警官来。”
小白点点头。
“好。”
我们站在那儿,等着。
月光照在铁轨上,惨白惨白的。
风吹过来,凉飕飕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远处传来脚步声。
张警官带着几个人,打着手电筒,往这边走。
“来了。”
我们退到一边,看着他们。
张警官走到树下,四处看了看。
然后让人开始挖。
挖了大概半小时,铲子碰到什么东西。
硬邦邦的,咚的一声。
“有了。”
他们用手扒开土。
露出一堆白骨。
很小的骨架,蜷成一团。
张警官蹲下来,看了看。
“是个孩子。”
“多久了?”
“不知道,得回去鉴定。”
他们把白骨装进袋子,抬上车。
然后开车走了。
我和小白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消失在夜色里。
“结束了?”
“结束了。”
“接下来呢?”
“等结果。”
“结果出来之后呢?”
“通知李红梅的婶婶。”
“然后呢?”
“然后……”我想了想,“然后让幺幺有个坟。”
小白看着我。
“你管得真多。”
我笑了笑。
“没办法,习惯了。”
她翻了个白眼。
“行吧,陪你疯。”
我们一起往回飘。
月光下,那棵老树还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树下的坑还在,黑漆漆的。
但我知道,那里面曾经埋着一个女孩。
她死了三十年,等了三十年。
现在,她终于可以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