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郊墓地很大。
一排排墓碑在月光下白惨惨的，跟列队似的。
我带着老头找到一座坟。
墓碑上刻着一个老太太的照片和名字。
照片跟墙上那张一模一样。
老头看着那张照片，愣住了。
“这……这是她？”
我点点头。
“她三年前就走了。”
老头蹲下来，摸着墓碑上的照片。
手穿过去了，但他还是摸。
眼泪流下来。
一滴一滴，掉在墓碑上。
“她……她怎么不告诉我？”
“您忘了，”我说，“您答应过她，要好好的。”
老头愣了一下。
“我想起来了。”
“想起什么？”
“她走的那天，”老头声音发抖，“我在医院陪着她。她说让我别怕，她在那边等我。我答应了。”
他低下头。
“后来我就忘了。”
“没事，”我说，“现在想起来了。”
老头哭着，哭着，突然笑了。
“她等我。”
“对。”
“她在等我。”
“对。”
正说着，坟前突然出现一个身影。
穿着碎花棉袄，头发花白，跟照片上一模一样。
老太太。
她蹲下来，看着老头。
“老头子，你来了。”
老头抬起头，看到她，愣住了。
然后他扑过去，想抱她。
扑了个空。
两人都是鬼，碰不到。
老头摔在地上，爬起来，又扑过去。
又扑了个空。
“别费劲了，”小白在旁边说，“你们碰不到。”
老头不管，继续扑。
一次，两次，三次。
老太太看着，眼泪也流下来。
“老头子，你别摔了。”
“我想抱你。”
“我知道。”
“我想抱你。”
“我也想抱你。”
两个人就那么看着对方，哭着，笑着。
像两个孩子。
我站在旁边，鼻子有点酸。
小白看着我，低声说：“别哭。”
“我没哭。”
“你眼眶红了。”
“风吹的。”
她翻了个白眼。
“行，风吹的。”
过了很久，老头不扑了。
他就那么坐在地上，看着老太太。
“我来晚了。”
“不晚。”
“三年了。”
“我也等了三年。”
“你没生气？”
“没，”老太太笑了，“我知道你会来。”
老头笑了。
“我答应过你。”
“嗯。”
“我不会食言。”
老太太伸出手。
老头也伸出手。
两只手碰在一起。
这次碰上了。
因为执念相通。
“走吧，”老太太说，“我们回家。”
“好。”
两个老人手拉手，站在一起。
他们回头看着我们，一起鞠了一躬。
“谢谢你们。”
我摇摇头。
“不用谢。”
老太太笑了。
笑得很慈祥。
“小伙子，你也保重。”
“嗯。”
两个身影开始变淡。
从脚开始，慢慢往上。
“老头子，红烧肉我做好了。”
“好，我们回家吃。”
“还有你爱喝的酒。”
“好，回家喝。”
他们的身影越来越淡，最后消失在月光里。
散了。
什么都没留下。
墓碑前只剩下那束褪色的塑料花，在风里轻轻晃动。
我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小白走过来，轻声说：“走了。”
我点点头。
“嗯。”
“想什么呢？”
“没什么。”
我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那座墓碑还立在那儿，照片里的老太太笑得很慈祥。
我笑了笑。
“走吧。”
“嗯。”
我们一起往回飘。
月光下，墓地一片安静。
风吹过来，吹得墓碑前的塑料花哗啦哗啦响。
像是在告别。
——
回到火葬场，天都快亮了。
我躺进冷柜，闭上眼。
脑子里全是两个老人拉着手的画面。
执念。
有时候是锁链，有时候是桥梁。
他们困了三年，最后终于团圆了。
我摸了摸那个布老虎。
凉的。
但我记得，幺幺把它给我的时候，是暖的。
也许是因为，那是她最喜欢的东西。
我把布老虎贴身放好。
冷柜门关上，黑暗里一片安静。
但我知道，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那些冤死的，被困的，等着的人。
一个一个，送他们走。
一个一个，让他们团圆。
我闭上眼，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明天，继续。
明天，继续干活。
明天，继续活着。
为了那些还没走的人。
为了那些还在等的人。
也为了我自己。
冷柜里嗡嗡响着，我慢慢睡着。
梦里，我看到了两个老人，手拉着手，走在一 条开满花的路上。
他们回过头，冲我招手。
“小伙子，谢谢你。”
我笑了。
“不客气。”
然后我就醒了。
天亮了。
又是新的一天。
我从冷柜里爬出来，活动活动筋骨。
旁边我的尸体还躺得硬邦邦的，脸上霜又厚了一层。
我盯着那张脸看了几秒，然后穿墙出去。
值班室的灯还亮着。
推门进去，小白还蹲在角落里吃花生米。
“醒了？”
“嗯。”
“走吧。”
“去哪儿？”
“干活。”
我点点头。
“好。”
我们一起往外飘。
身后，值班室的灯还亮着，照在墙上那些哗啦哗响的符纸上。
不管怎样，日子还得过。
不管是人是鬼，都得往前走。
我回头看了一眼。
那盏灯，很亮。
像是在照着我们。
也像是在照着那些还没走的人。
我们飘进夜色里。
新的一天，开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