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墓地回来,我坐在值班室里,没动。
桌上那个布老虎安静地躺着,两只眼睛是用黑扣子缝的,一大一小,有点歪。
我伸手摸了摸。
凉的。
但我知道,幺幺把它给我的时候,是暖的。
那是她最喜欢的东西。
她把它给我了。
小白蹲在角落里,手里捏着花生米,一颗一颗地剥。
剥完了也不吃,就那么捏在手里。
屋里很安静,墙上那些符纸被风吹得哗啦哗啦响。
“你没事吧?”
我抬头看她。
“没事。”
她看着我,显然不信。
“你盯着那老虎看了半小时了。”
“有吗?”
“有。”
我叹了口气,把布老虎放下。
“我就是……有点想她。”
小白没说话,只是把剥好的花生米扔进嘴里,嘎嘣嘎嘣嚼着。
嚼完了,她才开口。
“她去找妈妈了,是好事。”
“我知道。”
“那你难受什么?”
我想了想。
“不知道,”我说,“就是觉得心里空了一块。”
小白没接话。
过了很久,她才说:“你以前送走那么多,也这样?”
“不一样,”我说,“以前那些,大多是一面之缘。幺幺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她……她叫我哥哥。”
小白看着我,眼神有点复杂。
“你还没让人这么叫过吧?”
“没有。”
她笑了笑。
“那你这哥哥当得还挺称职。”
我苦笑了一下。
“我也不知道当得称不称职,反正……反正我尽力了。”
小白点点头。
“你尽力了。”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月亮。
“王钟。”
“嗯?”
“你问我当年离开的时候,有人想我吗?”
我愣了一下。
“想。”
“想什么?”
“想。”她没回答,只是说,“我死的时候,没人管我。死了之后,也没人想我。困在那儿三十年,都没人来看我一眼。”
她回头看着我,月光照在她脸上,惨白惨白的。
“所以你比我幸运。”
“什么?”
“你还有人想,”她说,“小刘,张警官,还有幺幺,还有我。”
我心里一动。
“小白。”
“嗯?”
“谢谢你。”
她翻了个白眼。
“谢什么,我只是说说。”
她走回来,蹲回角落里。
“行了,别矫情了。日子还得过。”
“嗯。”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
外面月光明亮,城市的灯火闪烁。
老赵走了,幺幺也走了。
但咱们还在。
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阳寿余额一百八十多天。
还差得远。
“接下来怎么办?”小白问。
“继续干活,”我说,“还有那么多冤魂等着呢。”
“那今天呢?”
“今天……”
我正想说什么,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我拿起来看。
是张警官发的消息。
“瘦猴和肥龙判了,三年。蛇头还在审,估计得判十年以上。”
我看着屏幕,愣了一下。
判了。
这事儿总算了了。
我回他:“哦。”
过了一会儿,他又发过来:“你们那边怎么样?”
我回:“刚送走一个。”
“那就好。”
我看着手机屏幕,不知道该回什么。
最后回了一个“嗯”。
把手机收好,我回头看着小白。
“眼镜蛇那帮人判了。”
“判了?”
“嗯,瘦猴肥龙三年,蛇头十年以上。”
小白点点头。
“活该。”
“是挺活该的。”
我又坐回椅子上,靠在椅背上。
“小白,咱们认识多久了?”
她想了想。
“几个月吧。”
“感觉像很久了。”
她笑了。
“是挺久的。”
我看着天花板,脑子里乱糟糟的。
“你说,我这临时工,还得干多久?”
“不知道,”她说,“干满三年再说吧。”
“三年……”
我想起白无常那句话。
“三年后,有个考核。”
“什么考核?”
“不知道,但他说是考核。”
小白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
“那你怕吗?”
“怕。”
“怕什么?”
“怕过不了。”
她翻了个白眼。
“怕有什么用,该来的总会来。”
“我知道。”
“那你还想那么多?”
我笑了。
“也是。”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
外面月光明亮,照在废墟上,惨白惨白的。
“接下来,可能能消停一段时间。”
小白点点头。
“那正好休息。”
我笑了。
“鬼也要休息?”
她翻了个白眼。
“鬼不用,但你需要。”
我愣了一下。
“我?”
“对,”她说,“你这几天累坏了,该歇歇。”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心里有点暖。
“行,那就歇几天。”
小白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
“行了,天快亮了,去睡吧。”
我点点头。
“好。”
我躺进冷柜,闭上眼。
脑子里乱糟糟的,但渐渐安静下来。
冷柜里嗡嗡响着,我慢慢睡着。
梦里,我看到两个老人,手拉着手,走在一 条开满花的路上。
他们回过头,冲我招手。
“小伙子,谢谢你。”
我笑了。
“不客气。”
然后我就醒了。
天亮了。
又是新的一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