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急着走。
老太太蹲在墙角，看着床上的老头，眼神很温柔。
我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来。
小白也蹲在另一边，没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老头浅浅的呼吸声，还有护工偶尔翻身的动静。
“奶奶，”我轻声说，“跟我说说他吧。”
老太太转过头，看了我一眼。
“说他？”
“嗯，说说你们以前的事。”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以前的事……那可多了。”
她看着床上的老头，眼神变得很远。
“我们是1958年认识的，”她说，“那时候我才十八岁，在纺织厂上班。”
“纺织厂？”
“对，城西那个老纺织厂，早就拆了。那时候我是挡车工，每天站在机器前面，累得腰酸背痛。”
她笑了笑。
“他是厂里的技术员，戴个眼镜，斯斯文文的，跟别人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别人都穿工装，他穿白衬衫。别人都说粗话，他说话文绉绉的。我那时候觉得，这人怎么这么怪。”
小白插了一句：“然后呢？”
老太太笑了。
“然后他就追我了。”
“怎么追的？”
“也没什么特别的，”她说，“就是每天下班，他在厂门口等我。我出来，他就跟在后面，不说话，就跟着。我走快，他也走快；我走慢，他也走慢。”
我听着，笑了。
“那您怎么答应的？”
“我不答应啊，”老太太说，“我觉得他怪，不想理他。可他天天来，刮风下雨都来。后来……后来我就心软了。”
“心软了？”
“对，”她说，“有一天晚上下大雨，我下班出来，看到他站在雨里，衣服全湿了，眼镜上全是水。我看着他，突然觉得……觉得这人不赖。”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天我撑伞送他回家。路上他说了一句话，我这辈子都记得。”
“什么话？”
“他说，‘我没什么本事，但我会对你好。一辈子。’”
老太太眼眶红了。
“一辈子。他说到了。”
我看着床上的老头。
他还在睡，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做了个好梦。
“后来呢？”
“后来就结婚了，”老太太说，“1958年认识，1961年结婚。婚礼很简单，就摆了几桌酒，请了几个朋友。那时候穷，没什么钱，但我开心。”
“开心就好。”
“是，”她说，“那是这辈子最开心的一天。”
她继续说。
“后来有了孩子，两个，一儿一女。日子虽然苦，但过得开心。他对我好，从来不让我干重活。下班回来还帮我做饭、带孩子。”
她笑了。
“邻居都笑话他，说哪有男人做饭的。他也不恼，就笑。”
“那他脾气挺好的？”
“好，”老太太说，“从来没跟我红过脸。我有时候发脾气，他就让着我。我说什么，他都听。”
她看着老头，眼神很温柔。
“五十年了。结婚五十年，从来没分开过。”
“没分开过？”
“没有，”她说，“我去哪儿，他都跟着。他要去哪儿，我也跟着。买菜一起，散步一起，看电视一起。孩子们都出去了，就剩我们两个，相依为命。”
我听着，心里暖暖的。
五十年。
从十八岁到六十八岁。
一直在一起。
“一年前，”老太太的声音低下来，“我生病了。”
“什么病？”
“癌，”她说，“发现的时候，已经晚期了。”
我没说话。
“老头天天在医院陪着我，”她说，“他那时候瘦了一大圈，眼窝都凹下去了。我看着他，心疼。”
“他……”
“我让他回去休息，他不肯，”她说，“他就睡在陪护椅上，蜷着身子，看着他难受。”
老太太哭了。
眼泪顺着脸流下来。
“最后那天，”她说，“我拉着他的手，说，‘老头子，我先走了。你在那边等我。’”
“他哭着点头。我闭上眼，就再也没睁开。”
屋里静下来。
护工翻了个身，发出轻微的鼾声。
老太太看着床上的老头，眼泪还在流。
“我死了之后，本来该走的，”她说，“可我放心不下他。”
“为什么？”
“他一个人，怎么过？”
我看着她。
“孩子们呢？”
“孩子们都忙，”她说，“有自己的家，有自己的工作。哪有时间天天陪他。”
“那护工呢？”
“护工……”老太太摇摇头，“护工是外人。吃饭、洗澡、擦身子，是能干。可心里呢？谁跟他说话？谁陪他看电视？谁听他唠叨？”
她低下头。
“我走了，他就孤单了。”
我没说话。
小白蹲在旁边，也不说话。
过了很久，老太太抬起头。
“小伙子，你刚才说，能让他梦见我？”
“能。”
“那就让我见他一面吧，”她说，“我就想跟他说一句话。”
“什么话？”
“就一句，”她说，“我想说，对不起。”
“对不起？”
“对，”她说，“我答应过他，要陪他一辈子。但我先走了。”
她看着老头，眼神很温柔。
“我说话不算话。”
我看着她，心里酸得厉害。
“奶奶，您没做错。”
“我知道，”她说，“但我就是……就是觉得亏欠。”
我叹了口气。
“好，我帮您。”
老太太看着我，眼眶更红了。
“谢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