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陪老太太坐着,没急着动手。
“奶奶,”我说,“您这样守着,不累吗?”
老太太摇摇头。
“不累。”
“真的?”
“真的,”她说,“看着他,我就安心。看他吃饭,看他睡觉,看他发脾气,我都安心。”
“那您有没有想过,您已经死了?”
“想过。”
“那您……”
“死了也一样,”她说,“活着的时候,我守着他。死了,也守着他。”
我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小白在旁边开口了。
“执念就是这样,”她说,“放不下,就一直在。”
我转头看她。
她低着头,没看我。
“放不下,”她说,“就是守着。守到最后一刻。”
我知道她在说自己。
“小白……”
她没接话,只是把头埋得更低。
我转回来看老太太。
“奶奶,您有没有想过,您这样守着,他反而走不出来?”
老太太愣了一下。
“走不出来?”
“对,”我说,“他天天看到您的魂,以为自己眼花。他心里惦记着您,放不下,活着的日子也不踏实。”
老太太沉默了。
“我……”
“您在那边等着他,”我说,“他在这边想着您。两个人,都困住了。”
老太太低下头,不说话。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
“可我不想离开他。”
“不是离开,”我说,“是换一种方式陪着他。”
“换一种方式?”
“对,”我说,“您去投胎,下辈子还能遇见。也许还能在一起。”
老太太抬起头,看着我。
“真的能遇见?”
我想了想。
“我不知道,”我说,“但有可能。”
“有可能……”
她低下头,又看着床上的老头。
“我舍不得。”
“我知道。”
“他一个人,我舍不得。”
“我知道。”
我又说:“可您在这儿,他不好过。您走了,他才能慢慢放下。”
老太太看着老头,眼眶红了。
“他这一年……”
“他老哭,”小白在旁边说,“一个人坐着发呆,有时候对着空气说话。他以为您还在,可他又知道您不在。您说,他好过吗?”
老太太的眼泪流下来。
“我不知道……”
“您走了,”小白说,“他才能好好过剩下的日子。等着去那边找您。”
老太太沉默了很久。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
外面月光很亮,照在养老院的院子里,安静得很。
“奶奶,”我说,“您慢慢想。不急。”
老太太点点头。
“我想想。”
我又坐回她旁边。
“奶奶,您想跟他说话吗?”
“想。”
“那我就帮您,”我说,“让他梦见您。您把想说的话,都说出来。”
老太太看着我,眼眶红红的。
“真的能?”
“能。”
“他……他能听见吗?”
“能。”
老太太点点头。
“好。”
她看着床上的老头,眼神很温柔。
“我就想跟他说一声,”她说,“别怪我。我先走了,但我等着他。”
我看着她。
“他会听到的。”
天快亮了。
我和小白站起来。
“奶奶,我们走了。明天晚上再来。”
老太太站起来。
“谢谢你们。”
我摇摇头。
“不用谢。”
我们飘出房间,顺着走廊往外走。
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老太太还蹲在墙角,看着床上的老头。
她的身影有点淡,像是快散了。
“她执念很深,”小白说。
“嗯。”
“能化解吗?”
“能,”我说,“见了面,说了话,就能放下了。”
“你怎么知道?”
我看她。
“因为我也是鬼。”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倒是挺明白。”
我笑了笑。
“走吧。”
我们飘出养老院,往火葬场飘。
飘到半路,小白突然问:“王钟。”
“嗯?”
“你也有执念吗?”
我愣了一下。
“有。”
“什么?”
我想了想。
“活着。”
“就这个?”
“就这个,”我说,“我想活。想还阳,想回去,想……想见见那些人。”
“哪些人?”
“小刘,张警官,还有……”
我想起幺幺。
“还有幺幺。”
小白没说话。
过了很久,她才说:“你会放下的。”
“什么?”
“执念,”她说,“总有一天会放下。”
“也许吧。”
“但不是现在。”
“对,不是现在。”
我们沉默地飘着。
月光照在身上,凉飕飕的。
我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放下。
但我知道,现在还不想。
我想活。
想回去。
想见那些人。
这就是我的执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