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晚上,我又来到养老院。
301房间还是老样子。
老头躺在床上,睡着了。护工在旁边打盹。
老太太还在墙角蹲着。
看到我来,她站起来。
“你来了。”
“嗯。”
“我想好了。”
“想好了?”
“对,”她说,“我想见他。跟他说句话,然后……然后就走。”
我看着她。
“您确定?”
“确定。”
她看着床上的老头,眼神很温柔。
“我舍不得,”她说,“但我不能让他一直这样。”
我点点头。
“好。”
我走到床边,看着老头。
他睡着了,呼吸很浅。
“我进他梦里,”我说,“您跟着我。”
“好。”
我闭上眼,集中精神。
魂体慢慢飘起来,往老头脑子里钻。
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钻进一团棉花里,软软的,暖暖的。
然后,眼前一片白雾。
梦开始了。
——
梦里一片混沌。
老头站在一片白雾里,茫然地四处看。
他穿着病号服,光着脚,头发乱糟糟的。
“这是哪儿?”他问。
我没说话,只是站在旁边。
老头转了几圈,突然喊起来。
“有人吗?这是哪儿?”
还是没人回答。
他又喊了几声。
然后,他蹲下来,抱着头。
“我是不是死了?”
他喃喃自语。
“我是不是死了……”
我走过去,把老太太拉进来。
她站在我旁边,看着老头,眼眶红了。
“老头子,”她轻声喊。
老头愣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老太太。
愣住了。
他揉揉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
“你……你……”
老太太笑了。
“老头子,是我。”
老头颤抖着伸出手,想摸她的脸。
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你是鬼?”
“嗯。”
“你死了?”
“嗯。”
老头愣在那儿,半天没说话。
然后他突然扑过去,抱住她。
这次抱住了。
因为在梦里,什么都能碰到。
“你回来了?”他哭着说,“你不是走了吗?”
老太太也哭了。
“我回来看你。”
“你回来干什么?”老头说,“你走了,我一个人怎么过?”
“我放心不下你。”
“你放心不下我,你就别走啊。”
“我不走不行,”老太太说,“我该走了。”
老头拉着她,不肯放。
“你别走。”
“我得走。”
“你别走。”
老太太看着他,眼泪流得更凶了。
“老头子,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我答应过你,陪你一辈子,”她说,“但我先走了。”
“你不欠我,”老头说,“你什么都不欠我。”
“我说话不算话。”
“你没错,”老头说,“你没错。”
他抱着她,哭得像个孩子。
“你别走。”
“我得走。”
“你别走。”
老太太轻轻推开他。
“老头子,你听我说。”
“我不听。”
“你听我说。”
老头看着她,眼泪还在流。
“我走了,但我等着你。”
“在哪儿等着?”
“在那边,”她说,“在那边等着你。你来了,咱们还在一起。”
老头愣住了。
“在那边还能在一起?”
“能,”她说,“我等着你。”
老头哭着点头。
“我去找你。”
“你别急着来,”老太太说,“你先把身体养好,把日子过好。等你也来了,咱们还在一起。”
“我答应你。”
“你别忘了。”
“我不会忘。”
老太太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
“我得走了。”
“再待一会儿。”
“不行,”她说,“我不能再待了。”
她看着老头,眼神很温柔。
“老头子,你要好好的。”
“你走了,我怎么好好的?”
“你不好好的,我在那边也不安心。”
老头愣住了。
“你……”
“你好好活着,”她说,“把身体养好,别老哭,别老发呆。我看着呢。”
老头点点头。
“我答应你。”
“我等着你。”
“好。”
老太太最后看了他一眼。
然后她的身影开始变淡。
“老头子,我走了。”
“别走……”
“我走了。”
她的身影越来越淡,最后消失在白雾里。
老头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泪流满面。
“老婆子……”
他喊了一声。
没人回答。
他又喊了一声。
还是没人回答。
他蹲下来,抱着头,哭了。
我站在旁边,看着他。
过了很久,他的哭声渐渐小了。
最后,他站起来,看着那个方向。
“我等着你,”他说,“我等着去找你。”
然后,梦醒了。
——
我从梦里出来,睁开眼。
房间里还是老样子。
老头躺在床上,睡着了,脸上还挂着泪痕。
护工还在旁边打盹。
我转过头,看墙角。
老太太的魂还在那儿。
她看着我,点点头。
然后,她的身影开始变淡。
从脚开始,慢慢往上。
“谢谢,”她说。
“不客气。”
“你是个好孩子。”
“您才是好孩子。”
她笑了。
笑得很轻,很淡。
“我走了。”
“嗯。”
“在那边等着他。”
“好。”
她的身影越来越淡,最后消失在月光里。
散了。
什么都没留下。
屋里只剩下老头均匀的呼吸声。
小白走过来,站在我旁边。
“走了?”
“走了。”
“她放下了。”
“嗯。”
我看了一眼老头。
他睡着了,脸上带着笑。
像是在做一个好梦。
“走吧,”我说。
“好。”
我们往外走。
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床上的老头还在睡,旁边的护工还在睡。
一切都安静。
但我知道,还有一个老太太在那边等着。
等着老头去找她。
也许很快,也许很久。
但总会等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