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养老院出来，我和小白慢慢飘在夜色里。
月亮很亮，照得街道一片银白。
路边有些店还开着，烧烤摊冒着烟，几个光膀子的男人坐在那儿喝酒划拳，声音挺大。
我们飘过去，没人看见。
两人都没说话，各自想着心事。
飘了一会儿，小白突然开口。
“你帮他们见面，是对的。”
我摇摇头。
“我不知道。也许她早就该走了。”
“但她想再见一面，你成全了她。”
“我只是……”
我说了一半，停住了。
我只是觉得，那个老头太可怜了。
“你做得对，”小白又说了一遍。
我转头看她。
“小白。”
“嗯？”
“你呢？你有什么放不下的人吗？”
她愣了一下。
然后低下头，不说话。
我没追问，只是继续飘。
飘过一条街，又一条街。
路过一个公园，里面有些老人在跳广场舞，音乐震天响。
我们飘过去，穿过跳舞的人群，没人感觉到。
“我放不下一个孩子。”
小白突然开口。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她站在路灯下面，月光和灯光混在一起，照在她脸上，半明半暗的。
“孩子？”
“对，”她说，“我死的时候，他刚出生。我没来得及看他长大。”
我心里一酸。
“那孩子现在呢？”
“早长大了，也老了，可能也死了。”
她苦笑了一下。
“我连他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伸手想拍拍她的肩膀，但手穿过去了。
“小白……”
“没事，”她说，“都过去几十年了。”
“你……”
“我有时候想，他过得好不好，”她说，“有没有吃饱，有没有穿暖，有没有被人欺负。”
她看着路灯下的影子。
“我想了很多年，想得都快忘了他的样子。”
“那……”
“后来我就不想了，”她说，“想了也没用。我回不去，他也找不到我。”
我看着她，心里堵得慌。
“小白，你……”
“行了，别安慰我。”
她翻了个白眼。
“我比你强多了，至少我知道自己放不下什么。”
我愣了一下。
“那你知道我放不下什么？”
“你想活，”她说，“你想还阳，想回去，想见那些人。”
“哪些人？”
“小刘，张警官，还有……”
她看着我。
“还有你自己。”
我没说话。
她说的对。
我想活。
这就是我的执念。
我们继续飘，飘到一座桥上。
桥下是河，河水在月光下泛着粼光，缓缓流淌。
我们停下来，靠在栏杆上。
虽然是鬼，碰不到东西，但那个动作，像是在休息。
“王钟。”
“嗯？”
“你说，执念是什么？”
我想了想。
“放不下的东西。”
“那放下呢？”
“就是……”
我找不到词。
“就是走了？”
“对，”我说，“就是走了。去该去的地方。”
小白点点头。
“那老太太，放下了吗？”
“放下了。”
“你怎么知道？”
“她笑了，”我说，“最后那一刻，她笑了。”
小白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开口。
“我什么时候能放下？”
“等你不想了。”
“不想什么？”
“不想那个孩子。”
小白低下头。
“我做不到。”
“那就等着。”
“等多久？”
“不知道，”我说，“也许很快，也许很久。”
我们站在桥上，看着河水。
风吹过来，凉飕飕的。
“走吧。”
小白站起来。
“嗯。”
我们继续往回飘。
身后，河水依旧流淌，带走了多少人的思念。
——
回到火葬场，我坐在值班室里。
小白蹲在角落里吃花生米。
我看着墙上那些符纸。
风一吹，哗啦哗啦响。
“老赵，”我轻声说，“你有放不下的人吗？”
符纸响了几下，像是在回答。
但我知道，老赵听不见。
他已经走了。
走了，就是什么都不剩。
我拿起桌上的酒瓶，灌了一口。
辣，呛。
但喝下去之后，身体暖了一点。
“王钟。”
“嗯？”
“你困吗？”
“鬼会困吗？”
“鬼不会，但你需要休息。”
我看着她。
“你怎么老让我休息？”
“因为你累了。”
“我没累。”
“你骗不了我，”她说，“你这几天魂体都有点虚。”
我愣了一下。
低头看看自己。
确实，有点淡。
“你……”
“你需要养魂，”小白说，“别老跑来跑去的。”
“那任务呢？”
“任务急吗？”
我想了想。
“不急。”
“那就在这儿待几天，”她说，“哪儿也别去。”
我点点头。
“好。”
我靠在椅子上，闭上眼。
脑子里乱糟糟的，慢慢安静下来。
小白吃完花生米，站起来，走到窗边。
“王钟。”
“嗯？”
“那个人，”她说，“你今天救的那个人。”
“老太太？”
“对。”
“怎么了？”
“她放下了。”
“嗯。”
“我羡慕她。”
我睁开眼，看着她。
“羡慕？”
“对，”她说，“羡慕她能放下。”
“你……”
“我放不下，”她说，“我试过很多次，放不下。”
她转过头，不看我。
“也许有一天，我也能像她那样，见一面，说句话，然后走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站起来，走到她旁边。
“小白，你会的。”
“会的？”
“对，”我说，“总有一天，你也能放下。”
她没说话。
过了很久，她笑了。
“借你吉言。”
我也笑了。
“嗯。”
我们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
月光下，火葬场的烟囱黑乎乎的，像根柱子。
“睡吧，”小白说，“明天再说。”
“好。”
我躺进冷柜，闭上眼。
冷柜里嗡嗡响着，我慢慢睡着。
脑子里是老太太最后那个笑。
很轻，很淡，但很真。
她放下了。
我也想放下。
但现在还不行。
我还有事没做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