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珍的梦很黑。
我站在一片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
过了几秒，才模模糊糊看到角落里蜷着一个人影。
是阿珍。
她抱着膝盖，缩成一团，一直在哭。
哭声很小，但在黑暗里特别清楚。
我走过去，蹲下来。
“阿珍。”
她没反应。
“阿珍。”
还是没反应。
她的意识太深了，陷在悲伤里出不来。
我伸手，想碰她，但手穿过去了。
“阿珍！”
我提高了声音。
她终于动了。
慢慢抬起头，看着我。
眼睛红肿，脸上全是泪。
“你是谁？”
“我叫王钟，”我说，“有人想见你。”
“谁？”
“阿强。”
听到这个名字，阿珍愣住了。
“阿强？阿强在哪儿？”
“在这儿。”
我往旁边让开。
阿强站在那儿，穿着工作服，手上还戴着外卖手套。
阿珍看着他，愣了好几秒。
“阿强……”
阿强走过去，蹲下来，看着她。
“阿珍。”
“你……你……”
阿珍扑过去，抱住他。
“你回来了？你回来了？”
阿强也抱住她，抱着很紧。
“阿珍……”
“你出差了，怎么这么久才回来？”
“我……”
“你知不知道我多想你？”
“我知道。”
“小宝也想你，天天问爸爸什么时候回来。”
阿强没说话，只是抱着她。
两人抱了很久。
阿珍哭着，阿强也哭了。
我站在旁边，没打扰。
小白飘过来，站在我旁边。
“这就是执念。”
“嗯。”
“放不下的。”
“我知道。”
过了很久，阿珍才慢慢平静下来。
她抬头看着阿强，摸着他的脸。
“你瘦了。”
“没，”
“你瘦了，”阿珍说，“在外面没好好吃饭？”
“吃了。”
“骗我。”
阿强笑了。
“没骗你。”
阿珍看着他，眼泪又流下来。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到。”
“怎么不给我打电话？”
“手机丢了。”
“那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凭感觉。”
阿珍破涕为笑。
“你骗人。”
阿强也笑了。
“没骗人。”
两人对视着，像有说不完的话。
过了好一会儿，阿强才开口。
“阿珍，我有话跟你说。”
“什么话？”
“我要走了。”
阿珍愣住了。
“走？去哪儿？”
“出差，”阿强说，“还得去一阵。”
“去多久？”
“不知道，”他说，“也许很久。”
阿珍拉着他的手。
“你刚回来，怎么又要走？”
“没办法，”阿强说，“工作没做完。”
“那小宝呢？他还没见你呢。”
“你告诉他，爸爸出差了，回来给他买好吃的。”
“阿强……”
“阿珍，”阿强看着她，“你要好好的。”
“我好好的。”
“别哭了。”
“我忍不住。”
“为了小宝，”阿强说，“你要好好的。”
阿珍点头。
“我知道。”
“我会在那边等你。”
“那边？”
“出差的地方，”阿强说，“等你老了，小宝长大了，你再来找我。”
“我什么时候老？”
“很久以后。”
阿珍看着他，眼泪又流下来。
“阿强……”
“阿珍，听我说。”
“你说。”
“我走了以后，你要照顾好自己，照顾好小宝。别老哭，别老喝酒，别不吃早饭。”
“我……”
“答应我。”
阿珍点头。
“我答应你。”
“还有，别老想着我。”
“我做不到。”
“试试。”
“我试过了，做不到。”
阿强笑了，笑得有点苦。
“那你就想着，我在出差。等忙完了，我就回来。”
“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阿强说，“也许很久，也许很快。”
阿珍抱着他。
“我等你。”
“好。”
阿强最后看了她一眼。
“阿珍，我走了。”
“别走。”
“我得走了。”
“再待一会儿。”
“不行，”阿强说，“我该走了。”
他站起来，往后退。
“阿强！”
阿珍伸手去拉他，但拉了个空。
阿强的身影开始变淡。
“阿强，你去哪儿？”
“出差。”
“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
阿强的身影越来越淡。
“阿珍，好好的。”
“阿强！”
“我会在那边等你。”
“阿强！”
然后他消失了。
阿珍站在原地，愣了好几秒。
然后她蹲下来，又哭了。
我走过去，蹲在她旁边。
“阿珍。”
她抬起头。
“他……他走了？”
“走了。”
“他去哪儿了？”
“去该去的地方。”
“他还会回来吗？”
“不知道，”我说，“但他说，他在那边等你。”
阿珍哭着，过了很久，才慢慢停下来。
“他说让我照顾好小宝。”
“嗯。”
“他说让我别哭。”
“嗯。”
“他说让我好好的。”
“嗯。”
阿珍站起来，擦了擦眼泪。
“我要好好的。”
“嗯。”
“为了小宝。”
“嗯。”
她的身影开始变淡。
梦要醒了。
“王钟。”
“嗯？”
“谢谢你。”
“不客气。”
她消失了。
——
我从梦里出来，睁开眼。
阿珍还在沙发上坐着，但已经不哭了。
她看着窗外，眼神有点空洞，但没那么悲伤了。
阿强站在床边，看着睡着的小宝，又看看我。
“谢谢你。”
“不客气。”
“她……她会好好的吧？”
“会的。”
阿强点点头。
他的身影开始变淡。
“我该走了。”
“嗯。”
“替我跟小宝说一声，爸爸爱他。”
“我会的。”
阿强笑了。
笑得很轻，很淡。
“谢谢你。”
然后他消失了。
散在月光里，什么都没留下。
床上，小宝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
“爸爸……”
我看着他，心里有点酸。
爸爸走了。
但爸爸爱你。
小白走过来，站在我旁边。
“又送走一个。”
“嗯。”
“你累不累？”
“不累。”
“骗人。”
“没骗人。”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
外面月光明亮，照在老小区的破楼上，惨白惨白的。
“走吧，”我说，“回去了。”
“好。”
我们往外走。
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阿珍还在沙发上坐着，但已经不哭了。
她看着窗外，眼神有点空洞，但没那么悲伤了。
小宝还在床上睡着，嘴角挂着口水。
一切都安静。
但我知道，这个家，以后会好的。
因为我们飘出窗外，往火葬场的方向飘。
身后，月光照在那栋破楼上，惨白惨白的。
风吹过来，凉飕飕的。
“王钟。”
“嗯？”
“你今天帮了两个人。”
“没，就一个。”
“阿强和阿珍，两个。”
我想了想。
“也是。”
“你做得挺好。”
“还行吧。”
她翻了个白眼。
“别谦虚。”
“没谦虚。”
我们继续飘。
飘到半路，我回头看了一眼。
老小区的楼还立在那儿，黑漆漆的。
但我知道，402的那盏灯，会一直亮着。
阿珍会好好的。
小宝也会好好的。
阿强，在那边等着。
这就是最好的结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