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强的身影还没完全散。
他走到床边,看着熟睡的小宝。
月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照在孩子脸上,睡得正香,嘴角还挂着口水,手里攥着一只小恐龙。
阿强伸出手,想摸摸孩子的脸。
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他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孩子的脸。
手穿过去了。
什么都没碰到。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小宝,”他轻声说,“爸爸走了。”
孩子没醒,只是翻了个身。
“你要听妈妈的话,好好长大。”
小宝在梦里嘟囔了一句。
“爸爸……”
阿强眼眶红了。
“爸爸在这儿。”
“爸爸抱……”
“爸爸抱不了,”阿强说,“爸爸……爸爸出差了。”
小宝又嘟囔了一句,然后翻了个身,继续睡。
阿强站在床边,看了很久。
眼泪流下来,滴在被子上,但看不见水渍。
鬼没有眼泪。
王钟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
想起幺幺,想起那些放不下的执念,心里说不出的复杂。
“阿强,”他说,“时间不多了。”
阿强点点头。
他站起来,转过身,看着王钟。
“谢谢你。”
“不客气。”
“真的谢谢你,”阿强说,“我……我死的时候,什么都没来得及说。今天,说了。”
“那就好。”
“小宝还小,”阿强说,“他不懂。以后他妈会告诉他,爸爸出差了。他可能会忘,可能会记得。”
“记得就好。”
“我也不知道,”阿强说,“但我……我会记得他。”
他的身影开始变淡。
从脚开始,慢慢往上。
“阿强。”
“嗯?”
“别担心,阿珍会好好的。”
“我知道。”
“小宝也会好好的。”
“我知道。”
阿强笑了笑。
“那就好。”
他看了最后一眼床上的孩子。
“小宝,”他轻声说,“爸爸爱你。”
然后,他消失了。
散在月光里,什么都没留下。
屋里恢复安静。
只有小宝均匀的呼吸声,和客厅里阿珍渐渐平稳的呼吸。
王钟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出卧室。
客厅里,阿珍已经躺在沙发上睡着了。
脸上还挂着泪痕,但眉头舒展了。
她睡着的样子,比刚才哭的样子好看多了。
王钟知道,阿珍今晚会睡个好觉。
明天醒来,她还是会难过。
但难过之后,她会振作。
为了小宝。
小白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走吧。”
“嗯。”
他们穿墙出去,飘进夜色里。
——
飘在路上,月亮很亮。
“王钟。”
“嗯?”
“你说小宝长大了会记得他爸爸吗?”
我想了想。
“可能会。也可能不会。”
“不会?”
“孩子小,记事早的能记得,记事晚的就不记得了。”
“那阿强不是白等了?”
“不白等,”我说,“阿强会记得他。”
小白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
“我那个孩子,”她说,“他可能也不记得我了。”
我转头看她。
“你……”
“我死的时候,他才刚出生,”她说,“连我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但我记得他,”小白说,“我一辈子都记得他。”
“那就够了。”
“嗯。”
我们继续飘。
飘到火葬场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老小区的楼还立在那儿,黑漆漆的。
但我知道,402的那盏灯,会一直亮着。
阿珍会好好的。
小宝也会好好的。
阿强,在那边等着。
——
回到火葬场,我躺进冷柜。
旁边我的尸体还躺着,脸上霜又厚了一层。
我盯着那张脸看了几秒。
然后闭上眼。
脑子里是阿强最后那句话。
“爸爸爱你。”
他没能抱孩子,没能看着孩子长大。
但他爱他。
这就够了。
冷柜门关上,黑暗里一片安静。
但我知道,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那些放不下的,那些等着见面的,那些还没走的。
一个一个,送他们走。
一个一个,让他们放下。
我闭上眼,慢慢睡着。
梦里,我看到了阿强。
他站在一片亮光里,回头冲我招手。
“谢谢你,”他说。
我笑了。
“不客气。”
然后他转过身,往更亮的地方走。
他走得很轻,很稳。
像是在去一个很好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