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火葬场,我坐在值班室里,一动不动。
小白蹲在角落里,剥着花生,看着我。
两人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我突然开口。
"小白。"
"嗯?"
"我累了。"
小白停下剥花生的手,看着我。
"累了?"
"对,"我说,"一个一个送,一个一个审,什么时候是个头?"
小白没说话。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送走了那么多,还有那么多。审了几个恶人,还有更多恶人。我做这些,有什么用?"
"有用。"
"有什么用?"
小白站起来,走到我旁边。
"你救的那些人呢?幺幺、阿强、小美、那一家三口……他们觉得有用吗?"
我愣了一下。
"他们觉得有用,是因为他们得到了解脱。但我呢?我做了这么多,我还是个鬼,还是躺冷柜,还是攒不够阳寿。"
"你攒了多少了?"
"一百八十多天。"
"离三年还差多远?"
"还有八九百天。"
小白看着我。
"老赵送了三十年,你才送多久?"
我想了想。
"几个月吧。"
"几个月你就喊累了?"小白说,"老赵送了三十年,从来没喊过累。"
我苦笑。
"他比我厉害。"
"不,"小白摇摇头,"他跟你一样。只是他不说。"
"你怎么知道?"
"我跟了他三十年,"小白说,"他每次送完一个,都会一个人坐着喝酒,一喝就是一晚上。我以为他是高兴,后来才知道,他是累了。"
我沉默了。
"他为什么不休息?"
"休息什么?"小白说,"那些冤魂不等人。今天来一个,明天来一个。你休息了,他们就等着。"
我看着她,没说话。
小白蹲下来,看着我。
"累了就歇歇。但别放弃。"
"我没想放弃……"
"我知道你没想,"她说,"但你会想。每个人都会想。老赵也想过。"
"他想放弃?"
"想过,"小白说,"有一次他喝了酒,跟我说,想不干了。我说你不干谁来干?他想了一晚上,第二天还是照样出去跑任务。"
"为什么?"
"因为他说,那些人还在等着,"小白说,"他不干,他们就没人管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
站起来,走到窗边。
外面月光很亮,照在火葬场的院子里,一片银白。
"老赵走了,"我说,"他把这摊子交给我。我接了,就不能撂挑子。"
"对。"
"但这活儿……真他妈累。"
小白笑了。
"累就对了。不累,那叫活吗?"
我也笑了。
"你说得对。"
我深吸一口气——虽然不用呼吸,但那个动作让我感觉好了一点。
"老赵,"我看着墙上那些符纸,"我会坚持下去的。"
符纸哗啦哗啦响了几下,像是在回应我。
"王钟,"小白说,"你比我见过的任何人都强。"
"强什么?我才干了几个月。"
"不是时间的事,"她说,"是心。你比老赵……还认真。"
我愣了一下。
"比老赵还认真?"
"对,"小白说,"老赵干这行,是被逼的。你干这行,是自己选的。"
我没说话。
她说的对。
老赵当年是被白无常逼着干的,我是自己接的。
我可以选择不干,但我没有。
为什么?
因为我觉得这事该做。
那些冤死的,被困的,需要有人帮他们。
那些作恶的,逃脱的,需要有人审他们。
我干这事,不是为别人,是为我自己。
我要让这个世界,少一点冤屈,多一点公道。
哪怕只是一点点。
"小白。"
"嗯?"
"谢谢。"
"谢什么?"
"谢谢你陪着我。"
小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不客气。"
手机震了。
我掏出来看。
新任务推送。
【城中心某医院,ICU病房,一老人弥留之际,家属日夜争吵,病房内阴气极重,疑似有异常。要求:调查情况,决定处理方式。】
我看完,笑了。
"又来活了。"
小白凑过来看了一眼。
"医院?这次是什么?"
"不知道,去看看。"
我把手机收好,站起来。
"走吧,还有人在等。"
小白点点头。
我们穿墙出去,飘进夜色里。
身后,值班室的灯还亮着,照着墙上那些哗啦哗响的符纸。
我不知道这条路要走多久,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攒够阳寿。
但我知道,我会一直走下去。
为了那些需要我的人。
也为了我自己。
因为这是对的事。
因为——
我能救一个,就是一个。
